第二日,艳阳高照,陈秋初带温煦离开。
由于前一天晚上,陈秋初声称要将温煦的旧愁丝留在微明,所以海边日落后,温煦被拉去理了个发。陈秋初还有些怀念去年来吃过的牛肉丸,因此理完发,俩人又去了趟老街夜市。
于是,胡吃海喝一顿后,俩人今天十点多才起,匆匆一顿早饭毕,去了温煦住的地方。
温煦这次,没拦住要跟他上楼的陈秋初。
踩着布满烟头的楼梯上了四楼,刚转弯,一个人停在了他们面前。
那人浑身上下只穿了条宽松的花裤衩,跟陈秋初差不多高,很年轻,模样俊俏,手里拿着牙刷,看到他们,像大中午没睡醒,看到鬼了。
“温去?”那人开口,“......你..这几天...不在?”
温煦脚步没停,也没回话,拉着陈秋初继续走。
“不是,”那人在他们身后喊,“喂,聋子,他谁啊,我屋里有人...”
“你再说他!”陈秋初猛地转身。
温煦眼疾手快一把拽牢他,“秋初,不要管他。”
“......”那人明显愣住了,讷讷地问,“我说...他了?不是,你谁啊?这我家。”
陈秋初一个你字刚开口,就听到温煦近乎威胁地语气喊了声:“闭嘴。”
他转头,温煦是朝着那人的。
温煦说完,拉着他走得不容反驳。
身后又传来一声:“他到底谁啊?去我家还不让我问了?注意着点儿啊,屋里有人。”
陈秋初一直侧头盯着温煦。身后的声音结束将近半分钟,温煦才像通过漫长的时差,终于听到了问题一样,不轻不重地冲着楼道回了声:“我哥。”
陈秋初都不确定,刚才那人,有没有因为牙刷上欲掉的牙膏而早已匆匆跑去了水房。
“他谁啊?”陈秋初问温煦。
温煦脸上浮现诧异,“李异啊。”
陈秋初后知后觉自己糨糊一样的脑子,那人都一口一个我家了,还能是谁?
“年轻过头了吧?”陈秋初小声惊叹。
“你不要想他,秋初。”温煦苦着脸看着他。
“我没想,”陈秋初说,“就是......他多大生的你啊?他看着才二十多。”
“十七八吧。”温煦说,“不要想了秋初。”
“好,”陈秋初难以平复震惊,应了声,“不想了。”
路过一户人家开着门,陈秋初往里瞥了眼,是单间。
他还没从单间这一事实里回神,温煦的脚步就停在了旁边一户的门口,门半掩着。
“秋初,”温煦拉起陈秋初手,哄小孩儿似的语气说:“你不进去了,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好不好?”
陈秋初本来是想进去看看的,但此时他动摇了。
人总有要藏起来的东西,从温煦的眼里,他看到要藏起来不是屋子里的,而是他。
人总有自己的狼狈,是他太过分了,执意要看清。
“好,我等你,有需要叫我。”他答应道。
“嗯。”温煦朝陈秋初笑了下,直接推门进去,关了门。
陈秋初背靠在门边的墙壁上。
双面楼,楼道很窄,不怎么暗,因为旁边人家的门开着。
房门薄,他看不到,但听得到。
他听见房门关上不久,里边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房门有些闷的声音说:
“小孩儿,我没注意,昨晚你在吗?”
他听到有纸箱贴着地面拖动的声音。
“喂,小孩儿,李异最近有带其他女人回来吗?那些女人有我漂亮吗?身材呢?”
“你怎么还是不会说话啊?你不会真是聋子吧?”
几个玻璃瓶被撞到,咕噜的滚动声。
“我说小孩儿,我上次来就想知道了,你说你会不会看得多了,长大有问题啊?”
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你长得这么好看,可千万不能不行了啊。”
“你看他存折干嘛啊?你要走啊?你去哪儿啊小孩儿?”
敞着门的隔壁,一个带着橡胶手套系着围裙的女人,拖地刚好拖到门口。
看到地上的影子,陈秋初一脸空白抬头看向她的方向。
那女人像认识陈秋初一样自来熟,朝他撇了撇嘴角,眼神指指温煦进去的地方,说:“听听,不知羞耻,一天天动静大得很。你说还带着孩子呢,不要脸到家了!”
陈秋初说不出话。
那女人将屋外的一小片地拖过后,进屋关上了门,楼道更暗了。
“挺好,自由了,小孩儿。”
他听见背后门里的声音。
“你妈妈是不是也不要你了,你也是要一个人生活去了吗?”
“你看起来也还小,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啊小孩儿。”
门重新打开的声音。
陈秋初看着地面,茫然发现,打开的门缝没有流出一丝光影。
“秋初。”
温煦的声音。
陈秋初转头,动不了。
他在楼道只静立了几分钟,全身关节却都生了一层锈。
他看着温煦,看到他也在几分钟内,锈迹斑斑。
“我们走吧。”温煦笑容里布满希望。
“你......”陈秋初清了清嗓子,看着温煦抱在手里的纸箱子,“你东西...”他听到自己声音很抖,“拿完了?”
“嗯。”温煦侧身,甩了甩背后的书包,“书包里还有呢,我一直都装好的。”
“走吧秋初,”温煦一只手抱着箱子,另一只手拉住陈秋初手,“我们不要待着这里。”
陈秋初还没回过神,脚步滞涩地跟上温煦,心脏到喉咙,堵得死死的,有名的火,烧起铁锈,从脚底往上燃。
他看向水房的方向,李异回来了,陈秋初的火,正好燃到了肩膀。
陈秋初朝李异快步冲过去,拳头都举起来了。
却被直接扔了箱子的温煦死命拽住了,慌声拦他:“秋初!不要,不要。”
“......”李异停下脚,身体往后倾了下,“干嘛?”
“你先下去温煦,”温煦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陈秋初挣都挣不开,“松开我先下去。”
“不要,秋初,”温煦眼里带着乞求,“求你了,不要碰他,他很脏。”
“谁脏......”李异一脸纳闷,“你怎么老说我脏?我哪儿脏到你了?”
“闭嘴。”温煦直接骂。
“秋初,”温煦软下声音,“不要,我们走吧。”
“温煦......”陈秋初恨他自己的不争气,这个时候看着温煦,眼泪竟然在打转了。
“秋初,”温煦双手拉住陈秋初手,“求求你。”
“呃......”李异往前了一步,伸了下手,“我插一句,那个......我怎么你了吗小伙子?你是要...对我动手?
李异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吃惊地看向温煦,“你又闯祸了?”
“你...”陈秋初看他还恬不知耻地怪温煦,肺都快气炸了,“是人吗?”
“我怎么不是人了?”李异凑进陈秋初,看上去也一点就要炸了,“你谁...”
“你往后!”温煦挡在陈秋初前面,恶狠狠地看着李异,“往后!我搬走,不会再来了,用过你的钱,以后会打到你现在的存折上。”
李异从温煦第二句话开始,脸上就显现止不住的笑意,“走?温招娣那儿?她又要你了?是去给别人当儿......”
“闭嘴,不是,”温煦语气生硬,“往后。”
“哦...”李异心甘情愿往后退了两步,“那什么...那你床......我扔了?”
“随便。”温煦一只手拉着陈秋初,半蹲着,另一只手够起了他的箱子一角。
“我们走吧,秋初。”他给陈秋初笑了一下,很勉强,陈秋初看得很心酸。
“温煦......”陈秋初站着没动,嘴唇都气得起皮了。
“秋初。”温煦拉着陈秋初下楼梯。
楼梯下到一半,后方的李异叫了声:“唉小子。”
陈秋初先停下脚,咬着牙转头看他。
“出去别闯祸,”李异拿牙刷指着他们,“闯祸了别再让人找我了。我看他挺厉害的,”李异笑看着陈秋初,“闯祸了找他。”
陈秋初牙都咬碎了,温煦狠狠防着,手攥得他生疼。
“闭嘴。”温煦眼里挡不住的怒意。
骂完,他拉着陈秋初离开,脚步铿锵地像再也不允许他停下。
“行行行,”楼上传来李异的声音,声音里带着笑,语气流里流气,“都厉害都厉害,就他妈我没出息,行了吧,走,钱不用还了,你把人医药费还我,四千三。”
陈秋初听到,楼上的脚步声越走越锈,锈出一句遥远的回音:“自由喽。”
“箱子给我。”下了两层楼梯,陈秋初停下脚,“我抱。”
“没关系,”温煦还是一脸讨好的笑,“不重的,秋初。”
“给我吧。”陈秋初说。
温煦看陈秋初眼眶又红了,听话把箱子放到他手里。
这一抱,陈秋初眼泪破堤而出,好轻啊。
横竖都只有这么小的箱子和温煦,怎么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能盛得住他们的一寸干净温暖的地方呢?他们甚至也不重。
“秋初。”温煦眼眶如常跟着红了,“我没事的秋初,真的没事。”
“温煦,”陈秋初深呼吸一口,“你身上的疤,是李异弄的吗?”
“不是,”温煦大力摇头来让陈秋初安心,“秋初,不是他弄的,他弄不了。”
“好。”陈秋初不想他们再锈下去了,他陪温煦下楼。
楼梯口,站在光亮处,陈秋初放下手里的箱子,紧紧抱住温煦。
俩人都没发出啜泣的声音,安静得像是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我心疼你受的伤,你心疼我的眼泪,我也心疼你,心疼我的眼泪,这是弱者,相互缝补的死循环。
打破循环的,是一声刺耳的金属嘶鸣。
密密麻麻的一盘钥匙,在温煦耳边震动仅一秒,被陈秋初一把拍远。
“你干嘛?”陈秋初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温煦强硬拉到他身后,他有股冲动,想把所有对这个地方的气,全撒到面前这个又胖又白又褶皱的老头儿身上。
“你们干嘛?”老头儿声音很浑浊,“堵楼梯口了知不知道?大白天的在我这儿搂搂抱抱哭哭啼啼的,晦不晦气?怎么了,”老头看向温煦,怒目而笑,“死爹啦?”
温煦挣扎到陈秋初身边,陈秋初拉住他手,抠了抠他手心。
“嗯,都知道了?”陈秋初垂下眉,一副悲痛模样,“死状太惨烈了,刚跑下来,太吓人了。”
老头愣了两秒。
“什么?”老头儿手上的钥匙都跟着一惊,半信半疑地问:“什么死?死哪儿了?”
陈秋初看了眼他手里的钥匙,抹了抹脸,说:“你不知道啊?你房里,404,天气热,整个楼道都臭了。”
“什么?”大爷瞬间黑了脸,腿脚利索地往楼上冲,爬到二楼时还在喊:“他妈怎么死的啊?报警了没啊?哎哟糟蹋我房子!你们俩坏种要是敢骗我我撕了你们!”
回答大爷的是空了的楼梯口。
俩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停在城中村外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边。
榕树和香樟带着潮湿的墨绿,紫薇和黄金雨粘着带灰的水汽。
陈秋初风干了眼泪,他抬头,肉眼所及都是工作的塔吊,在建的楼宇,和悬空的人。再低头,车流不息,车鸣不已,透明大厦间,人群摩肩接踵,盛夏烈日里,个个挥汗如雨。
他轻轻叹了口气,说了句不咸不淡的话:“说不定再过几年,大爷就是暴发户了。”
温煦看着他笑了下,回着他无关痛痒的话:“说不定再过几年,真的会有人死他屋了。”
“欸,别乌鸦嘴,”陈秋初没忍住笑了,“我不想笑,但是你还押上韵了,还是双押。”
陈秋初自我制止:“不好不好,不能笑了,太缺德了。”
温煦笑着安静看他。
路口红绿灯已经交替多次,他们并不是要过马路。
陈秋初恢复正经后,跟温煦对视了一眼,随后再次看向远处的塔吊,轻声说:“我煦哥,你小弟我呢,不知道在哪儿看到过,互联网里有一个状态码,就是404,意思是 not found,未找到,我觉得他们只有一句话说得对,”他眼神聚焦在温煦身上,“自由了。”
“我觉得你说得对。”温煦着重强调了你这个字。
陈秋初笑了下,“走吧,快晒化了。”
俩人坐上公交离开。
盛夏骄阳似火,潮热的空气里,风无力流通。
汗水从城市的最高处往下流,流到地底灌溉虫蚁的四肢。人开始和虫蚁一样,往树下走,往阴凉处走,找不到阴凉,就开始找家。家里的风扇转起来了,蝉开始呼号,盛夏就到了,汗水蒸发,空气变潮,风于是就停了。
在微明风止的剩下里,大爷跑向404,李异返回404,女人停在404,温煦离开404。
无论404曾有过怎样的压抑和不堪,腐烂与堕落,都将成为温煦今后生命里的,未找到。
陈秋初的气,大爷热心分担了一半。
剩下一半,在返程的火车上,在窗外穿流而过的青山绿水里,更在旁边温煦一个又一个取悦的笑容和小动作里,终于散尽了。
穿过最后一个隧道,已至黄昏时刻。
“吃点饼干吧秋初。”温煦将买来的饼干拆开,递到陈秋初嘴前。
陈秋初抽出一片儿,“我在火车上吃不下东西,你吃吧,少吃点儿,我们等会儿到了回家吃好的。”
“嗯。”温煦点点头,看了眼饼干,没胃口似的,放在了膝盖上。
陈秋初又抽出一片,递到温煦嘴边,“少吃点儿不是不吃,一会儿饿坏了,我们中午都没吃。”
温煦接走饼干,笑了下嘎巴嚼起来。
“我问你啊温煦,”陈秋初忽然想起来,“我很好奇,当时李异掏医药费时的场景,那时候你在吗?”
“你不要好奇他,秋初。”温煦像撒娇似的,拽了拽陈秋初胳膊,“不要想他。”
“我没想,”陈秋初胳膊撑在火车座位前的一小桌板上,低声说,“我是想知道你让他生气了的样子,出气,解恨!”
“好吧,”温煦撇了撇嘴,“但我不知道,秋初,他给钱的时候我不在。”
“你不在?”陈秋初疑惑了,“这事儿不应该在学校解决吗?我没经历过所以不懂,当事人不应该在场吗?”
“嗯,”温煦点头,“我开始在,他非要赔钱,我就走了。”
“他...他...”陈秋初不敢信自己听到的,“他非要..赔钱?他非要赔钱他还让你还钱!”
“我不还的,秋初,”温煦冷静说,“你放心,就这笔钱我不还。”
“你哪笔钱都不用还!不过你给我讲讲呗,”陈秋初凑近温煦,搓了搓手,“当时是什么情况啊?声情并茂一点,说的话,还有表情,都要带上。”
温煦回忆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