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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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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温煦平静开口,“当时就是,人都在,其他人让李异出钱,李异不出,说的话是...小孩儿打架打伤了多正常,赔什么钱?然后其他人就给李异看了下......医院开的材料,老师说的话是,不是打架,是纯打和纯挨打。”

温煦说得面无表情,陈秋初咬着嘴唇憋笑。

温煦看到他的表情了,笑起来。

“然后呢?李异什么反应?”陈秋初问。

“李异,”温煦想了想,继续说,“他当时...那个表情,叫瞪吧,他瞪我。瞪完,问老师能不能便宜点。我就说不能!他病了自己好,不出钱!然后他又瞪我,问我心里有没有数。”

陈秋初憋不住了,车上人多,他捂着嘴笑得发抖。

“怎么笑得这么开心秋初?”温煦问,“好笑吗?”

“有点儿,”陈秋初实话实说,“我太爱听你讲故事了,温煦,你太可爱了。”

“是嘛?”温煦来劲儿了,“那我再给你讲。他问我有没有数,我说我没有,我没错,不出钱。然后他又瞪了我,瞪完跟老师和其他人说了个对不起,说给他点时间,下个月赔。我本来是生气的,秋初,”温煦表情很认真,“我就走了,但是出去之后我就不气了,因为这个钱是李异要出的,跟我又没关系,我就是没错,我一分钱都没出,然后就结束了。”

陈秋初还是那一副笑颜,此时还带上了些欣赏。

“你还想听什么吗秋初?”温煦将饼干塞进书包侧兜,抱住陈秋初胳膊,“你想听什么我都能给你讲...”他停顿了下,“除了....嗯,你知道的。”

陈秋初摸了摸他脑袋,“我知道的。然后呢?他赔了?”

“嗯,”温煦点点头,“他赔了。”

“我不是想他啊,”陈秋初申明了下,而后问,“他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啊?四千多?”

“嗯,”温煦笑了下,这个有的说,他声音都大了,“我跟你说,秋初,他没钱的,刚开始跟我要我不给,又借,我也不借,然后他就天天跟那些女的借,借了好像有一个多月才凑齐,那时候我都转学了。他凑齐之后,还找过我一次,也没说什么,就给我看了一下他手里的钱,然后.....”

陈秋初眼里含笑等着温煦的后话。

“他就...”温煦一脸的想不明白,“我不知道怎么说,他就,这样了一下。”

陈秋初霎时大笑出声,在温煦给他模仿了一个为了表演呲牙,鼻孔都在使劲儿的表情之后。

对面还有人,俩人都收着声音,但不勉有声音外流,引得其他人的注意。

他们不一定听清了,但陈秋初在将脸埋进小桌板上笑的时候看到了,对面带着女儿的阿姨,也在看着温煦笑,笑里没有恶意。

于是他的笑容里,忽然填满了欣慰。

这是温煦,除他之外,有人看到他了。

“我想起来了,这是龇牙咧嘴,他朝我龇牙咧嘴。”温煦五分开心,五分惆怅,手抚着陈秋初肩膀,“但秋初啊,我都不知道,是我让你笑了,还是李异......”

“你,”陈秋初手指戳了下温煦脸蛋,“百分之百都是你,我好奇啊温煦,这次好奇你,他......”陈秋初也表演了个呲牙,“这样之后,你呢?”

温煦笑着捏了捏陈秋初脸蛋,才回答:“我没怎么,没说话,应该...也没表情吧。我当时在做题,我就是思考了一下,我觉得,他是借钱借疯了。”

陈秋初又是一阵狂笑,桌板都不管用了,他额头抵着温煦肩膀笑。

终于笑完后,他一回头,对面阿姨和小妹妹的目光,都坦诚地落在了他们身上。

陈秋初朝阿姨笑了下。

“兄弟俩啊?”阿姨笑着问,手里握着女儿的手。

“嗯,”陈秋初没看,也没指温煦,直接回答,“我弟弟。”

阿姨点了下头,眼角笑得弯弯的,没再说什么。

陈秋初这才转头看温煦,看他弟弟。

温煦好像看出了陈秋初在等什么,他十分甜蜜地叫了声:“哥哥。”

陈秋初揉了揉他脑袋,回他:“嗯,马上到家了。”

家门一打开,美食正在上桌。

“你们俩回来啦?”陆小贤在厨房探出脑袋问了声。

“嗯。”陈秋初将温煦的纸箱子放在鞋柜上,而后气沉丹田大喊:“回来啦!我把温煦带回来啦!”

“二位好汉舟车劳顿辛苦了,”陈威放下一盘糖醋排骨,朝着俩人抱拳,“来大侠,好久不见,久候多时,欢迎回家,秋大侠,功高盖世!二位请上座!”

陈秋初皱着眉换好鞋,想了半天。

“爸你今天看武侠片了?”他挺身问。

“非也非也,”陈威双手在围裙上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朝厨房走,“满腹经纶而已。”

陈秋初笑起来,看着陈威走到正摘围裙的陆小贤身边,脸凑上去问了声:“是吧夫人?”

“啊是是是,”陆小贤嫌弃里带着笑,“糖都能认成盐你还满腹经纶。”

“我那不是没戴眼镜嘛!”陈威摘下围墙。

“那你戴啊,”陆小贤朝后笑骂,“谁拦你了?你那盘菜你今天一个人吃了啊。”

陈秋初看完这一出,温煦已经换好了他买给他的新拖鞋,他揽过他肩膀,洗手吃饭。

温煦洗漱期间,陈秋初盘着腿坐在床边,将他的纸箱子看了很久。他知道里面是温煦四季的衣服。这不是个新箱子,它很旧了,它被常年放在床下,它是温煦的衣柜。

“在想什么呢?”温煦进屋。

“没什么,”陈秋初眼神晃了晃,“你...在抱朴,还有东西吗?”

温煦脸上的一抹笑容缓缓凝固,摇了摇头坐在陈秋初身边。

“没有了。”他说。

陈秋初笑了下起身,站在温煦面前,岔开腿降低身高,弯腰抱住温煦。

“那就好,”他说,“从今往后,一切都是新的,我们重新开始,温煦。”

他说完没能起得来,温煦抱住他了,他肩膀很快被洇湿。

“对不起,秋初。”温煦闷声说。

“没关系的,”陈秋初扎着马步,声音极尽柔软,“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你难过的事,该听对不起的人是你,我就不替他们说了。”

“我不知道哪里去了,”温煦语声哽咽,“我不知道哪里去了秋初,我都找遍了,什么都没了,我存得好好的,有很多很多,有两竹篓,可是什么都没了,我找不到。”

“知道......”陈秋初咽了咽眼泪,“知道是哪个玩意儿干的吗?”

“我不确定。”

温煦说完,陈秋初没等到他猜测答案的后话。

“什么时候丢了的?”陈秋初问。

他马步扎了有半分钟,温煦才回答:“奶奶死的前后。”

“当时还有什么人在?”陈秋初问。

“药店的。”温煦低声说。

“去给奶奶看病的?”

“不是,是去埋的。”温煦在陈秋初肩膀上擦干眼泪,松开他,“不要这么站着了,秋初,坐着吧。”

陈秋初直起腰,看着温煦哭红的眼睛和脸,他伸手爱惜地摸了摸。

“那就是他们两个之一了?”陈秋初没什么表情地问。

“嗯。”温煦也面无表情,看着墙壁点了头。

“计划一下。”陈秋初扶住温煦肩膀。

“计划什么?”温煦看着他。

“这个仇一定要报,”陈秋初浅浅笑了下,“无论是谁,敢搞我们温煦的东西,此仇不报非陈秋初!”

温煦没说话,看着陈秋初逗他的样子,嘴角扬起。

“箱子你先别拆啊,”陈秋初去拿他的睡衣,“我洗完澡回来我们拆。”

“好。”温煦点点头。

陈秋初洗漱完回来,温煦还在床边原模原样地坐着。

他找了美工刀,划开了箱子,温煦蹲在一边。

他取出他的两件黑色短袖,一件黑色短裤,一件黑色卫衣,一件黑色长裤,一件薄黑外套,一双帆布鞋,塑料袋装起来的几件内衣和袜子,而后,一一抖落平整,放进了他的衣柜。

他转头看了眼他书桌上的黑色书包,问温煦:“还有身儿睡衣在包里?”

“嗯。”温煦起身,到桌边拉开拉链,取出了塑料袋里装着的,陈秋初的那身睡衣。

陈秋初将睡衣挂起来后,看了眼那书包,已经瘪了大半。

温煦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再次跳起来,拎着包到陈秋初跟前。

“这些信还在。”温煦笑着拿出两沓课本厚的信,安安稳稳,干干净净的被装在白色信封里,这是他们重逢后的信。

“以前的......”温煦看着陈秋初,落寞般地笑了下,“就剩四封了。”

陈秋初从他手里,接过陈旧发黄的信封,轻声念:“五月,六月,八月,九月。”

此刻他清楚,加上七月,这五个月里,温煦背了一身的疤。

这四封信中,只有六月的信里,附了照片。

陈秋初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温煦离开抱朴时,只带走了一张他的照片,就是为了不让它淋雨,却被泡了水的那张照片。

他一直没问过,那些欺负温煦的人,以何种原因欺负他。

他上过学,见过,所以明白,来来去去,霸凌的原因屡见不鲜。

他了解温煦,所以更明白,他的任何一句直白的话,不转弯的话,任何一个眼神,都可能成为幼稚而恶毒的刀锋,对准的猎物。

性本善这句话,陈秋初曾经信过。

他虽然还小,但他早就不信了,最早在小猫的尸体上,后来在学校的厕所里,现在,在每一个不尊重温煦的人里。

温煦很独特,他暂且不知道温煦的独特来源于哪里,但他独特得很透明。再透明的人,也该有条自己的路,一条就算没有援手,也不该有‘推手’的路。

“五月六月八月的信,”陈秋初低头看着信封说,“你是...九月才拿到的?”

“嗯。”温煦点头,“想看吗?”

“不看了。”陈秋初笑了下,将四封信同所有新的信放在一起,“我大概能猜出来都写了些什么。”

“想看可以看看的,秋初,”温煦追寻着陈秋初眼里的情绪,“不用管我的。”

“不想看,”陈秋初含笑看着温煦,伸手将他额前的刘海拂上去,顺滑的发丝随着重力落下,他才继续说,“那时的我爱那时的你,现在的我,更爱在我眼前的你。”

他说完,两个人都顿住了。

温煦为什么顿住不清楚,陈秋初很清楚他自己,他起身,双手搓了搓胳膊,倒吸口夏天的冷气说,“啊,老天爷,我居然能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嘶——”

温煦被逗笑,起身攀上他胳膊,“肉麻?”

“嗯,”陈秋初展示了下他的胳膊,“你看我寒毛,竖起来了。”

“为什么?”温煦摸了摸他手臂。

“肉麻这个词啊,”陈秋初咂了咂嘴,“只能意会,我解释不出来。”

“好吧,”温煦看向陈秋初眼睛,“那你刚说的肉麻的话,是真的吗?”

“当然是啊,”陈秋初拍了拍温煦刘海,“我不是都跟你说过很多遍了。”

温煦还憨笑着看陈秋初。

没想到下一秒,陈秋初像大脑一转,转出了个绝妙的点子一样。

温煦看着陈秋初左手捂在了胸口,声情并茂地朝着他唱了句:“请准我说声,真的爱你~”

陈秋初唱完,手还捂在胸口,他眨了眨眼睛,朝正思正解着的温煦,重新唱了普通话的版本。

温煦满心欢喜地笑起来,抱住了陈秋初,“我也是,秋初,你准不准我都要说,真的爱你,我真的爱你。”

“知道了。”陈秋初摸摸温煦脑袋顶,他想,好奇怪,温煦说这些话,怎么就一点儿都不肉麻?

“信放在书桌里好不好?”陈秋初问,“书包说不定这些天还要用。”

“好呀。”温煦拎起书包,往外掏东西,“那这些都暂时先放在你的书桌吧,等我找好房子了,再一起搬过去。”

陈秋初讶异地拿过他手里装在塑料袋里的糖太阳,“你没吃啊?”

“没有,”温煦摇摇头,“我不吃,这个能留住,我要留着。”

陈秋初看了看糖,转手摸了摸温煦脸蛋,心里翻江倒海的感动。

“那这个是什么?”陈秋初看向温煦手里稳稳握着的,被塑料袋装牢,又被橡皮筋捆紧的笔记本。

温煦往上抬了抬,没打开,回道:“这里面是你给我的草,就是...你说温煦,生日快乐,我想你了的那些草,我夹在本子里了。”

陈秋初目瞪口呆,暖意淹没过心脏,万般动容却一时失语。

温煦不用打开,他都能看到里面夹着的,一根根枯黄的干草,一定,也被温煦整理得毫无褶皱。

他拿着太阳,抱住了温煦和干草,摸摸他脑袋,轻而温柔地说:“你怎么什么都留啊。”

温煦调整了下姿势,本子拿在一只手里,他抱住陈秋初,闷声说:“你给我的我都想留住。”

排山倒海的感动里,陈秋初眼泪都要出来了,却听到温煦继续说:“我连烤肠的签子,鸡腿的骨头,柠檬水里的籽,还有包汉堡的那个皮我都想留住,可我想到那些你没碰过我才没留的。”

陈秋初破涕而笑,“你幸好没留,你别跟垃圾桶的抢活儿啊哈哈哈哈哈。”

“那不是垃圾,”温煦语气里带着幸福,“那都是你给我的爱。”

陈秋初转头,没让温煦察觉地,亲了口他洗发水芬芳的脑袋,他乌黑油亮的头发跟他人一样柔软。陈秋初想,明明没人教过温煦爱,他却那么会爱人,他想,以后要倾尽所有地去爱他。

这晚熄了灯,睡前,陈秋初盯了天花板半天,才转身,向温煦问出了他憋了一天的问题。

“李异和温女士......”陈秋初还是停顿了下,觉得有些残忍,“......他们是......不想负责任的,对吧?才互相推脱,这样的话......李异当时回抱朴,就...看到你,然后就接走了?回去之后...找了已经分手的温女士,给你...挂户口?不是都到抱朴了吗?怎么没在抱朴挂他自己的?”

陈秋初话说了一半儿,就看见温煦避开他眼神了。

他说完,温煦摇了摇头。

陈秋初立时明白了,温煦不想说。

那么,这些问题的原因,也和他身上的疤有关。

“我明白了,”陈秋初笑了下,“再问最后一个关于他们的问题,行吗?”

“行的。”温煦说。

“你恨李异吗?”陈秋初问。

“不恨。”温煦很快说。

“这个世界上,有你恨的人吗?”

“有。”

“好,知道了,”陈秋初抱住温煦脑袋搓了搓,“睡吧,晚安温煦。”

“那你呢?”温煦脑袋蛄蛹着去看陈秋初,“这个世界上,有你恨的人吗?”

“有,”陈秋初笑了下,松开温煦脑袋,翻身躺平,看着天花板说,“太多了,最恨的,是你恨的人,其次,是李异,最后,是今天楼下那个爷......那个坏老头儿。”

温煦抱紧了陈秋初,“恨会......”他在脑海里翻了会儿词典,“...会...消耗你吗秋初?”

陈秋初转头,“会消耗你吗?”

“不会,”温煦说,“有你就不会,一点都不会。”

温煦没说完,他脑海里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口,不是怕陈秋初听到,而是他不愿让任何另一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哪怕只是一句话:没你就只剩下恨了。

陈秋初眼含笑意,“那我也是,你在,你好好儿的在,你没被恨消耗的在,那就也不会消耗我。”

他说完还笑着,眼前的温煦却没说话。

安静几秒后,他看到温煦朝他过来了,他很快转过脑袋看向天花板,温煦亲在了他左脸颊上。

又一下后,陈秋初脑袋往床边后退,笑看着温煦的同时,左手固定住了他的脑袋顶。

“温煦啊,”他语气轻松,“最后一次了啊,我们长大了,亲是不能随便亲的,想表达感谢和爱,抱抱我就好。”

就算是黑夜里,他也看清了,温煦眼里的光霎时灭了大半。

“嗯,”温煦抿了抿嘴唇,“我明白了,对不起,秋初。”

“没关系。”陈秋初心头酸涩,他若无其事地笑了下。

才想好要倾尽所有的......

但这个习惯他不能让温煦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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