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校门,俩人就脑袋攒一块儿,去看陈秋初手里的信。
陈秋初将信给温煦,“你的,要不明天看吧,我们先赶路。”
“嗯,”温煦将信装进衣兜,“我也是这么想。”
怕夜里冷,俩人进商店,买了两件薄棉服,在各自的书包后挂着。
“我们吃过这家的烤饼。”温煦指了下路过的一家店。
“那走啊,”陈秋初调转方向,“买两个,十年老店了啊。”
几分钟后,俩人重新踏上向西的路。
“以前是这个味儿吗?”陈秋初嚼着饼,“怎么这么干?”
“味道忘记了,”温煦也嚼着,“但以前确实没这么干。”
“你走过的路,路上小溪小河多吗?”陈秋初含混着问:“我们俩吃完这个肯定得渴死,路上有水我们就少买点儿水,背着重。”
“有三条,”温煦说:“但我在里面洗过脸泡过脚,还有人在里面尿过尿。”
“没地儿尿了啊,”陈秋初笑了出来,“世界这么大,非往水里尿?”
“这我就不知道了,”温煦笑着,“看他们尿的时候我也这么想,看他们尿过后,我连脸都没地方洗了。”
“那你……”陈秋初忽然心疼,“岂不是一路上都没地方喝水?我不记得你带了水或者水壶。”
“嗯,我不喝。”温煦不想吃了,将饼扔给了路边的狗。
陈秋初嚼不动了,狗又多了块儿饼。
陈秋初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狗,“你说那狗有地方喝水的吧?不然吃完那两个饼得渴死了。”
温煦没说话,看着陈秋初。
“走吧,买瓶水给它倒着,”陈秋初抬脚朝商店走,“渴的时候最难受了。”
温煦笑了下,被陈秋初拉着进了商店。
陈秋初怕狗吃着吃着就渴了,没买自己的东西,先给狗买了只碗和一瓶矿泉水,还有一根火腿肠。
俩人返回小脏白狗边上,将它的碗盛满水,陈秋初咬了一口火腿肠尖尖,将剩下的给了狗。
看狗卷着舌头喝起来,陈秋初摸了两下它脑袋,起身跟着温煦离开。
“买几根火腿肠,”陈秋初又朝商店走,“刚那个火腿肠好吃。”
温煦笑着跟他进了商店。
再出来时,俩人一人一小塑料袋吃的,水都背进了书包里。
“再走这条路,”陈秋初在兜里攥着温煦手问他,“你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想起不好的,可怕的事?”
“不会。”温煦平静一笑。
陈秋初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后问他:“不能跟我说的事,是在这条路上,或者山里发生的吗?”
陈秋初想,温煦身上的疤,都是增生过的伤,倘若在县城,或者交通更便利的地方,在有人关照的地方,不可能增生成那样。
温煦的答复是摇了摇头。
“不是,还是不能说?”陈秋初问。
温煦逗陈秋初似的,没说话,笑着再次摇了摇头。
“行吧,”陈秋初低头笑了下,“你确定再走这条路你不会难受?”
“不会,”温煦蛄蛹了两下,同陈秋初十指相扣,“一点都不会。只是有几十公里呢,你肯定会累。”
“没关系,”陈秋初看着前路说,“我最能走了。”
温煦笑了下,“叔叔说,我适合跟你过,能走。”
“我记得。”陈秋初笑着。
陈秋初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时差,七点多的宁安,天已经黑透了,而此时的抱朴,日落缓慢,世界仍明亮着。
在县街道的最末尾,陈秋初远远看到一家药店,门口蹲着一个高大的中年男性,右耳戴着个银耳环,在修自行车车胎。
他立时警惕起来,温煦说过,他的一竹篓东西,在奶奶去世前后消失了,当时在场的,只有奶奶和药店的。
“那年你发烧,”陈秋初看着那个人,问温煦,“我们去的是那个药店吗?”
“嗯。”温煦目不斜视点头。
“那......”陈秋初看着温煦,“奶奶去世时他在?”
“......”温煦看着陈秋初,想了好几秒,最终说:“我不确定。”
陈秋初面色沉重,没说话,转头看了眼正在看他们的药店老板,见那人的目光一直在看温煦。
温煦刚才的回答里,陈秋初知道了,奶奶去世前后,温煦不在,但他不能确定的是,温煦是不在山里奶奶的房子里,还是不在山里。总之温煦再进到山里的房子时,奶奶已经去世了,埋了她的人,是药店老板。
“是他吗?”陈秋初看着路问,“你身上的伤是他弄的吗?”
“不是。”温煦回答得干脆,朝陈秋初笑了下,“不要想了,宝贝。”
过了药店,陈秋初问:“他是谁找去给奶奶看病的?”
“没人找,”温煦说:“我跟你没说过,他是李异的朋友,李异跟他一起上的学,也是一起出去,一起回来的。奶奶的药,我一直到他那里买,他大概是看我很久没买药了,猜到她要死了,找去山里的。”
“他是李异的朋友?”陈秋初看着温煦。
“嗯,奶奶提过,李异也说过,还问过我他情况。”温煦说。
陈秋初瞬时汗毛倒竖,他想他猜对了,李异没回来过,温煦不是李异主动接走的,而从李异和温女士,对温煦的配合程度上来看,温煦身上的伤,当年很可能有警方介入。温煦去年办理退宿时,去的地方除了医院和学校,那个他不知道目的地的地方,可能是派出所一类的地方。
温煦也立马意识到他说多了,“我是说......他问过我,他没回来之前这些年....他的情况。”
陈秋初转头看着温煦,假装自己没听出来,轻轻笑了下点头。
俩人走出有五十多步,陈秋初听到身后传来陌生的词汇。
不知怎么的,他同时和温煦停下脚,但只有他一个人回头去看。
五十米开外的药店老板朝着他们,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
陈秋初无法回应,温煦没回话,带着陈秋初,抬脚继续朝太阳走。
“他在看我们,”陈秋初看着温煦,“是在跟我们说话吗?”
“在跟我说。”温煦看着路。
“他说什么了?”陈秋初问。
“他问是不是要回山里,”温煦语气平静,“说山里房子已经塌了。”
“最开始呢?”陈秋初问:“最开始那个短的,是名字吗?”
“嗯,”温煦说,“抱朴名字。”
“你抱朴名字,”陈秋初目视前方,翻动着回忆,“我是为什么不知道呢?太长了我没记住?”
“可能是,”温煦笑了下,“我给老师说过,我不知道她怎么跟你说的。她跟你转述了之后,你就要给我起汉名了。”
“那应该就是太长了,”陈秋初笑着,“那么多小朋友,我脑子里现在一个抱朴名字都没有。”他看向温煦,“所以你抱朴名字,是什么意思啊?”
温煦将陈秋初看了几看,最终说:“全名我忘了,奶奶常叫的,叫野狗。”
陈秋初脑海里砰的一声,像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般,温煦不可能忘了他全名,也就是说,他名字里能说出来的,就只有野狗两个字。
他明白他为什么不记得了,不是因为名字长,而是桃子老师根本没跟他转述。
“奶奶起的吗?”陈秋初看着路问。
温煦听出他声音里有气,他拇指摩挲着他手背安抚他,“嗯,应该是。”
陈秋初深呼吸了一口,“明天见了,我能掘了她的坟吗?”
温煦噗嗤笑了,“能倒是能,你确定吗秋初?”
“我确定,”陈秋初幼稚而固执地笑了下,“我非掘不可,忍她很久了。”
温煦被逗得一直在笑,他从陈秋初衣兜里抽出手,揽着他肩膀搓了搓。
温煦指了指周围空地上的一处,“这是我摆摊的地方,你跟我在这里待过三天。”
陈秋初看了看那空地,“也就三个半天,你小子就对我一见钟情了。”
“那不是,”温煦指了指前方,“一见钟情的地方在那儿。”
他们在几步后停下脚,温煦说:“这里,我第一次看见你的地方。”
陈秋初没说什么,捧住温煦脸,亲了上去。
陈秋初先分开,刚准备说话,没亲够的温煦又追了上来。
“行了,”陈秋初往后躲,“别这么猛,一会儿我高反了,哥哥。”
温煦清醒了,他看着陈秋初嘴唇,“我再亲一下,轻轻地亲。”
陈秋初主动亲上去了,吧唧两声,他亲了两口。
再次停下脚步,是在十多分钟后,溪谷。
“这里好像是唯一没变的。”陈秋初呼吸了口新鲜空气。
“嗯,”温煦点头,“好像是。”
“明天我们太阳落山前应该就到这儿了,”陈秋初说:“明天回来的时候过去玩儿会儿吧?”
“好呀,”温煦从袋子里掏出袋面包和火腿肠给陈秋初,“吃点东西吧。”
陈秋初接过,俩人开始边走边对付晚餐。
抱朴县城本身也在山里,他们越往前,只是走向更深的山。
山越深,夜色越暗,温度越低。
“这路有没有比以前好一点?”陈秋初踩着坑坑洼洼的土路问。
“没有,”温煦拉着他手,“没有更好也没有更坏。”
“以前走一夜的路,都在想什么?”陈秋初打着手电筒问。
“以前什么都没想,”温煦说:“走就行了,你出现之后,想你,一直想你。”
陈秋初心里又暖又酸涩,他笑了下,“说真的,温煦,你小时候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不会真是爱情吧?”
“不是都说了一见钟情吗?其他感情也能用这个词吗?”温煦笑起来。
“早恋得有点儿太严重了啊温煦。”陈秋初笑着说。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对你是什么感情,”温煦正经了些,“我觉得很像爱情,就是想你,很想你。我每天都想早点见到你,想拉你手,想被你抱着,想跟你待着,想有天能永远在你身边。”
时间久了,陈秋初越来越能体会到温煦的感情,感觉。
时间并没有让想念淡下来,想念到极致终于要见面时,却因为受伤错过了,想念陷入更深的阴霾,这是很压抑,很窒息,很绝望的事。这几年,他一直不敢想象,受伤后养伤的温煦,每一分每一秒,都过得有多艰苦。
陈秋初背过手伸进书包里翻了会儿,一把抓出两只宾馆的牙刷和一根迷你牙膏,“刷个牙再亲会儿嘴吧温煦!”
“秋初……”温煦被他的动作和语气逗笑了。
俩人真的原地停下,在草堆里刷了个牙,然后抱在一起又亲了会儿,才继续行程。
前日应该下过雨,山路一脚坚实一脚泥泞,陈秋初走一会儿刮一下鞋底,走一会儿滑得哧溜一声。
他走得屁股都开始发胀了,一看时间,才十一点。
按温煦的判断,他们最快,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左右才能到。
“冷不冷宝贝?”温煦扣着他手问。
“都走热了,”陈秋初笑了下,“咱俩这棉服估计是白买了。”
“没有白买……”温煦停顿了下,说:“走累了可以铺在地上躺一会儿。”
陈秋初沉默了会儿。
几秒后,他憋着笑说:“我想到点儿荤的。”
“嘿嘿,”温煦立马续上话,“我刚说的时候也想到了,但你不行,太危险了。”
“觉得不舒服了可以停下来啊,”陈秋初说:“可以试试的,在外面……太刺激了。”
“不行,”温煦甩了甩脑袋,清醒了点儿,“绝对不可以,要弄我们返回县城或者市里了弄,不对……都不行,我们接下来这二十多个小时都不休息的,太危险了。”
“也是,”陈秋初边走边琢磨,“那我们岂不是没空在抱朴弄了?明晚到市里休息一晚,后天就跟我爸妈他们汇合离开了。”
“那就不弄了吧,”温煦看着他,“不一定非要在抱朴来一次啊。”
“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在抱朴来一下,”陈秋初说:“这样吧,现在体力好,现在弄!”
陈秋初说完就拉着温煦往树林里钻。
“不要了,秋初!”温煦挣扎着被拖走,“太危险了!”
“弄,一定得弄,”陈秋初摘了他和温煦的书包,放在一片高出来的地面上,“不知道为什么我有股逆反心理,就是要跟你在这儿弄,我们用手就行!”
“秋初……”温煦忍着笑,一动不动,指着他放包的地面,“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他们已经路过过很多个明显高于地面的土堆了,陈秋初手电筒一直照着路,没注意到。
温煦这一问,他眼睛霎时睁圆了,弱弱地问了一声:“……坟?”
“嗯。”温煦点头,咬着嘴唇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