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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去你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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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初愣了好几秒,才咽了口口水,拉上裤子拉链,食指和拇指,夹起他刚放在人家坟头的书包,而后嘴上一连串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打扰了打扰了打扰了,不是逆反您,是逆反抱朴,打扰了打扰了……”

温煦弯腰笑了出来,拎起另一个书包背着。

“你骗我呢?”陈秋初看着他笑问。

“没有,”温煦拉着他手朝外走,“真的是坟,就是看你的样子很搞笑,他是抱朴人,秋初,你一连串的普通话。”

“心意到了就行,”陈秋初心底隐隐还后怕着,“这边的坟怎么没碑啊?”

“少数有的,”温煦拿过陈秋初手里的手电筒,照着路,“绝大多数都没有,碑要钱,而且埋在这种山路上的,一般都是很久远的坟了,越久远这里越穷。”

“哦,”陈秋初点点头,随后又苦着脸,“那你早点儿拦着我或者告诉我啊,我差儿就在人坟头……”他咬着牙说出最后几个字,“脱裤子了!”

温煦又笑起来,脚步都变慢了。

“秋初……”他边笑边说,“那些坟早就没人在意了,我以前走夜路,就遇到过有人躲在坟后面做那种事的,我是想着如果不告诉你,跟着你脱裤子弄了,明天天亮了,你肯定要问那是什么,一旦知道是坟,肯定要在心里记很久,所以才打断你的。”

“那我还得谢谢你了?”陈秋初笑着瞥他,“我手都抓在裤腰上了你才跟我说!”

“我已经很快了,秋初,”温煦辩解,“我都不知道你要去哪里呢,你就把我书包摘了扔上去了,我就赶紧拦你了。”

“……”陈秋初小声嘟囔,“大意了,太缺德了。”

“没有,”温煦看着他,“真正缺德的,不会觉得自己缺德了。”

“你说你……”陈秋初看了眼四周,“遇到过有人在坟后面?”

“嗯,”温煦看着路说,“听到过,坟后面有声音,我没在意,后来在李异屋子里,才知道那是什么。”

“你的胆子,是不是都是走夜路练出来的?”陈秋初看着他,“一个人在路上,听见坟后面有声音,多吓人啊。”

“不知道,”温煦笑了下,“我不觉得吓人,坟死了还是活了,都无所谓。”

陈秋初拉着他手晃了晃,“我男朋友从小就很酷。”

“你小时候有遇到过蛇啊什么的吗?”他接着问。

“这里蛇不多,”温煦说:“差不多只有蝮蛇生存,我见过两次,一次在院子里,奶奶赶跑了,还有一次确实是在路上,它没挡我路,我就走过去了。”

“走……过去了?”陈秋初震惊了,“蝮蛇……剧毒吧?”

“嗯。”温煦点头。

“哥哥,”陈秋初双手扒住温煦胳膊,“你能活到今天,简直是奇迹啊,我能两次见到健健康康的你,好不容易啊温煦,你以后要惜命听到没有?”

“我会的,”温煦朝陈秋初宽慰地笑着,“你活着我就一定得活着。”

陈秋初纵使知道这个答案,再听他说一次,也仍然心里软乎乎的。

“然后呢?”他逗着他玩儿,“那以后再遇到蛇怎么办?”

“打它!”温煦表情和语气都很幼稚地玩笑着说,“惹没惹我,我都得丢石头打它!打晕之后,我揪着它的尾巴往地上摔,摔得它吐血,摔得它死得透透的!然后我把它盘起来,拿回家给你看!”

陈秋初扒着温煦胳膊一直在笑,小小的温煦虐待蛇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生动地浮现了出来,虽然有点儿残忍,但那应该,是温煦本来会有的可爱又贱嗖嗖的调皮样子。

“你要是敢带条蛇回来,”陈秋初左手揽住了温煦腰抱着,“你怎么盘蛇的我就怎么盘你!”

“你是不是害怕了秋初?”温煦看了眼陈秋初抓着他外套的手,“你第一次这么抱我走路。”

“我当然怕了,”陈秋初很坦然,“这什么季节?七月!蛇,撒欢儿呢,而且昼伏夜出的,无论有没有毒,让我遇到一条,我得做好几天噩梦了。”

温煦听到这话,手里的手电筒在黑漆漆的草丛里一晃,“你看那……”

陈秋初一把捂住他嘴,“你闭嘴,你歪一下屁股我都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温煦在陈秋初手底下笑了出来,叽里咕噜地说,“宁安蛇更多啊,要比这里多多了。”

“多跟怕不怕是两回事儿啊,”陈秋初松开他,继续抱着他腰走,“我就算天天跟它朝夕相处我都会怕那玩意儿的,长得吓人还会攻击人,蝮蛇还有毒!”

“我虽然想告诉你,”温煦看着他说,“放心吧遇不到的,我有记忆以来,七八年了,就在这条路上遇到过一条,但我又想你就这么抱着我走,所以你要不再怕一会儿吧。”

陈秋初看了他一眼,温煦说话他特别信,他没那么担心了,但也没松手,捏了捏他腰,说,“你真的好可爱,那我再怕两个小时的吧。”

“你手从我外套里伸进来抱吧,”温煦撩开衣服,“不然手冷。”

“你衣襟掀开也冷啊,”陈秋初手没动,“下面就只有条短袖,我没事,手不冷,我本来就不怕冷。”

“那这样吧,”温煦把他书包上系着的棉服解开,反套在身前,“好了,你手从我外套里伸进来吧。”

陈秋初笑了下,手从外套和棉服的缝里穿过,胳膊环住了温煦腰,手隔着短袖,抓住了他温热的腰。

“被你爱着真的好幸福,温煦。”陈秋初感叹。

“那你是不知道,”温煦将月光下陈秋初的脸看了遍,“被你爱着有多幸福。”

他说完,脑袋朝陈秋初凑过去,陈秋初靠近,跟他亲了下嘴。

“你知道吗秋初,”温煦慢悠悠地说,“小时候你陪着我卖东西的时候,我曾想过,你要是我们山里的小孩儿就好了,那样我天天去找你待着,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我否定掉了,我那时想……你在山里,最终也会变成山。”

“但跟你写了很多信之后,”温煦朝陈秋初笑着,“我觉得你不会,无论别人怎么说我,无论你从小被告知什么,你都会一遍遍来找我,我都能想象到,你在我和奶奶住的地方的入口处,只露出张脸,朝里找我的样子。”

“那我一定是图你的美色,”陈秋初说,“从小就想着怎么样才能跟你成为恋人,从小,锲而不舍地追求你。”

温煦甜蜜笑着,“能遇到你真的好幸福,所以我真的,真的,好希望下辈子,就是你情书里最后一幅画里的样子,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每天每天在一起。”

“我也希望,特别希望,”陈秋初看着他,“但你知道吗温煦,我们要是从小就在一起,那我们十二三岁就搞到一起了,咱俩不可能控制得住爱变成爱情的,我们十二三岁,刚发育的年纪,可能就会做些大逆不道的事了。”

“那又怎么了?”温煦满脸何足为奇,“我们都是男的,我们七八岁就可以开始大逆不道了,到我们十七八岁,我们已经......”他清了清嗓子,没再说了。

“荤得没边儿了我的天,”陈秋初额头在温煦肩膀上撞了下,“我们最近怎么聊着聊着就荤起来了?”

“刚是你先开始的啊秋初。”温煦隔着臃肿的棉服袖子,拍了拍他外套下陈秋初的手。

“哪有,”陈秋初捏捏温煦腰,“我只是提了一嘴,你让荤翻倍了,我们说点儿素的吧,不然我等会儿又想拉你钻树林了。”

“越走体力消耗越大了,”温煦看着他,“我们绝对不可以钻树林了,说点素的吧。”

“嗯,”陈秋初想了想,开口:“我们推导一下指数函数的导数公式吧?”

温煦拧着眉沉默了会儿。

“这素得没边了,秋初,”温煦看向他,“指数函数的导数公式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这样吧,”陈秋初看着温煦手电筒照亮的路,说:“我们聊我们的信吧,不等明天了?”

“好呀。”温煦说。

“那年我生日,咱俩一起看信,”陈秋初回忆着说:“你的信,只剩最后一封没看,那是你九月底回给我的,我十月份收到的,你说对不起。”

温煦点点头,看着他。

“我的信,小时候的信,”陈秋初继续说:“你留住了的,有那年五月,六月,八月,九月的。五月的信,我应该是告诉你,我到抱朴的时间?”

“嗯,”温煦看着路说,“你说你没法给我过生日了,七月到了之后,给我补过一个,你可开心了。”

“六月的信,”陈秋初喃喃说:“我买好票了,寄了照片给你,告诉你我要出发了?”

“嗯,你写了三行的‘我要来看你了我要来看你了’,然后你说,这封信,按收到的日子来算,我们两个应该会一起看,你说好神奇,你好像给自己寄了封信,你说......老师说很久没见我来县城了,问我去哪儿了,说我还是第一次...没有回你的信。”温煦说。

“八月我已经到宁安了,”陈秋初看着温煦路灯照着的泥泞路,轻声说:“我应该是担心你吧,三个月没你消息了。”

“嗯,”温煦语气平静说:“你问我去哪儿了,问我还好不好,有没有生病,是不是山里遇到什么事了,你说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一定要告诉你,你说没关系,只要我还好,我们明年暑假再见,让我不要自责,看见信要及时回你。”

“九月,”温煦接着说,“信很短。你说你上初一了,你说你好担心我,也很想念我,问我好不好。”

陈秋初转头看了眼他,问他:“你是九月底到桃子老师那儿的,回了信,就走了?”

“嗯。”温煦点头。

隔着裤子,陈秋初拍了拍温煦兜里的信,“所以这几封信的内容,你应该都想得到。”

温煦从裤兜里摸出信,一共五封,十月,十二月,二月,六月,十二月。

“嗯。”温煦看着十月的信说。

陈秋初帮他拿着剩下四封信。

温煦快看完时,陈秋初看着前路,说:“这封信我肯定是跟你说不要对不起,你没有错。你跟着...监护人走了,我很为你开心,说让你到新家之后,回信给我。”

温煦眼眶有些湿润,他看着陈秋初笑了下,折起信纸,“嗯,你还说奶奶没了,我一定很难过,让我...节哀顺变。你说不知道我能不能收到这封信,你说你不知道我的新地址,这封信只能寄回抱朴,你说希望我能看到。你说要是我们离得近了的话,还能常常见面呢,让我一定回信给你。”

温煦将信纸装进信封,陈秋初擦了擦他眼底,而后将十二月的信给他。

“十二月,”陈秋初说,“我是生日后回给你的,我等了两个月,没等到你来信,就又发回了抱朴。应该跟你的话很少,那个月我主要是给桃子老师写的,问你有没有收到上一封信,问你到底走了没,问她知不知道你新的地址,问你会不会再回抱朴。所以给你的信里,应该就只问了,你走了没。”

“嗯,”温煦将信折起来装好,递给陈秋初,“你就只写了一句话,问我收到上封信了没有,你在等我新的地址。”

“二月,”陈秋初将二月的信给温煦,“我收到桃子老师的回信了,说你没说你跟监护人去哪儿了,她跟我说......你肯定...是要去过更好的生活了,说让我放心,要是你还没给我来信,我可以继续把信寄回抱朴,哪天你回来了,她都会交给你。”

“所以我给你的信里,”陈秋初看着温煦手里的信纸,“应该都是些自言自语。”

月光穿过树影,在白色信纸上照出浅浅的光斑。

“温煦,

四个月了,你应该到新家了吧?怎么没有写信给我啊?我还在等你地址呢。不知道这封信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如果哪天回抱朴看到了,答应我,一定要写信告诉我你的地址,好不好?

我很想你,温煦,我没怪你,来看你只是很小的事,你在度过难过的时光,我只有心疼你。

不知道你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不知道你是否是一个人在面对奶奶的离世,真想抱抱你啊。

我们刚过完年,不知道你今年有没有过年,为什么不来信给我呢?你应该记得我的地址吧?

我想你了,温煦,看到信记得回信。”

温煦快速抹掉了可能会滴到信纸上的眼泪,折好信纸,塞回信封后,停下脚步紧紧抱住了陈秋初。

陈秋初在他侧脸亲了一口,摸摸他背,“我想你了,温小煦,看到长大的你跟我在一起了,我开心得要命。”

温煦红着眼睛松开陈秋初,捧起他脸,亲了一口。

“继续走吧,”陈秋初拍了拍他背,“剩下的三封信,我一个字不差的记得,都只有一句话:我想你了,温煦,看到信记得回信。”

温煦一一拆开看了,笑了下说,“还差些字。”

陈秋初转头看着他。

“六月的信,”温煦笑着念:“温煦,祝你生日快乐,不知道你现在知不知道你真正的生日,我只能依旧给你过夏至。我想你了,温煦,看到信记得回信,我求你了。”

陈秋初低头笑了下,他都忘了其他内容了。

“十二月,”温煦念:“温煦,我初二了,不知道你上学了没有。再过几天就是我生日了,我快十四岁了,我们三年多没见了,我也有一年半没收到你的信了。跟你说,我之前看到有个小孩儿,跟在我后面,夏天和秋天,我看见他两次了,我觉得他好像你,也有可能是我太想你了。你肯定会先回信给我,对吧?我想你了,温煦,看到信记得回信,求你了,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陈秋初笑着,将所有信,装进温煦书包里,“结果呀,几天后我就逮住你了,不对,没逮住,让你小子跑了,之后我就没再写过信回去了。”

陈秋初不抱他腰了,温煦脱了反穿在身前的棉袄,挂在书包上后,牵起了陈秋初,幸福地说:“遇到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事了。”

陈秋初看了眼他,“对我来说也是,遇到你最好不过了。如果我们能活到一百岁,那我们人生的十分之九,都在一起。”

“我们明天,”陈秋初看着温煦,“去过剩下的十分之一,去你的童年。”

“好。”温煦笑完,在陈秋初脸颊上留下一枚亲吻。

俩人荤的素的,哭的笑的,聊了几十公里。

在推导完指数函数的导数公式后,他们趟过最后一条刺骨冰冷的小溪,温煦指了指眼前几乎看不到路在哪儿的高山,说快到了。

黎明时分的黑,尤其浓烈。

手电筒早已没电,被陈秋初装进了袋子里拎着。他跟着温煦,借着淡薄月光,踩着及膝的野蒿上山。

前面有上有下的山里,他们还路过过黑着灯的人家或坍圮的院落,而最后这座山,陈秋初愣是一户人家也没看到。

“这座山上没人住吗?”他在温煦身后问。

温煦在前面为他开路,“现在应该没人了,以前就我跟奶奶住。”

“是......”陈秋初问,“是因为...混血...所以排斥吗?我看前面...很多都挨着的。”

“不知道,”温煦回头看了眼他,“我隐约记得,也可能是奶奶说过,以前不住这里,也是在那边,是后来她带我搬家搬到这里的。”

“所以你不知道搬来这里的原因,是吗?”陈秋初问。

“不知道,”温煦说,“我没问过。”

陈秋初看着眼前高耸,毫无人气的山,他终于明白,温煦为什么从小就不跟其他小孩儿玩儿了,他走两三公里的路,大概都找不到一个人的影子,更何况是同龄人了。这里就像是座陆地上的孤岛。

“没人,”温煦拉着陈秋初手,轻轻说着:“所以这座山上的山货,我总是能先挖走,但我带不走多少。”

“太阳出来后,”陈秋初看着温煦后脑勺,“我们在这儿待大半天吧?你带我走走你走过的地方,做做你做过的事,我们傍晚了再出发吧,还是走夜路回县城,然后不休息了,直接去找我爸妈,火车上睡。”

“不用大半天,”温煦回头笑着,“我走过的地方做过的事,一个小时就能带你走完看完了,我们不能再走夜路了,今天趁着白天出去,我要给你摘野果子,而且我们还得趁白天,到溪谷待会儿呢,你忘了?”

“那听你的,”陈秋初点点头,“今天的一切你来安排。”

“好,”温煦踩倒野草给陈秋初开路,“太阳出来前我们应该就到了,累吗?”

“不累,”陈秋初低头看着地面,“这路是你以前走的吗?”

“嗯,”温煦说:“没人走就长草了。”

“李异...也没...再回来过啊,”陈秋初小声说着,“这可是母亲啊,他爸妈虽然给了他混血的身份,但也让他念了书,他还交上了朋友,还出去闯了,还愿意带着女朋友回来,感觉...除了看不上父母的懦弱之外,他跟他们也没有多大愁多大怨啊,都一样不容易,怎么会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呢。”

“不知道,无所谓。”温煦没回头地说。

“温煦。”陈秋初叫了声。

“嗯。”温煦回头看他。

“你……”陈秋初边想边问,“你只有四分之一的抱朴血脉,但我怎么感觉你,长相上抱朴的特色比李异都明显?温女士,她也是黑头发黑眼睛吗?很黑的这种吗?”

“没注意看,我跟她没见过几面,”温煦摇完头,低头看着路,“不太记得了。”

“哦。”陈秋初看了温煦一眼,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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