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那只柠檬图案的保温杯小心放进包里。
它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道歉,一份没来得及送出的温柔。
今年的春天格外的长,周日的风带起初夏的暖意,返校的车流与人声漫过校园外墙,香樟叶被吹得簌簌轻响。
谁也没料到,消失多日的刘念,会在这样平常的午后,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她推门而入的那一瞬,全班骤然安静了半秒,随即涌起压抑不住的轻呼。
那个永远妥帖,永远沉稳的班长,终于回来了。
她瘦了一圈,脸色依旧浅白,却还是梳着整齐的半扎发,白衬衫领口干净如初,眼底少了几分往日的明亮,多了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座位早就被同学们悄悄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本摆得整整齐齐,连窗沿都擦得发亮,像是在迎接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她成绩向来拔尖,即便缺席多日,期末考试也绝不会落下。
她坐下还不到十分钟,便从董立口中,听到了那个被所有人小心翼翼瞒着她的消息。
“周言被开除了。”
“已经联系好区县的高中,过段时间就要走了,去读高三。”
短短几句话,像一块冰投进沸水里。
刘念整个人僵在座位上,脸色瞬间褪得更为苍白。
她没有哭,只是指尖微微一颤,眼神直直地落在前方,仿佛整颗心都被抽空。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不顾讲台上老师诧异的目光,不顾全班同学错愕的注视,她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
阳光被云层揉碎,漫在走廊的玻璃窗上,拉出一道仓皇而单薄的影子。
我的手机几乎是立刻震动起来。
来电人:刘念。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像一道安静的命令:“我在晚樱公园等你。”
我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
惊喜、慌乱、酸涩、期待,所有情绪在一瞬间涌上来,让我手脚都微微发颤。
她愿意见我。
她终于,愿意见我了。
我抓起那只裹着米白色杯套的保温杯,攥得紧紧的,推门冲进风里。
晚樱公园,距离恰好在学校与我家的正中间。
实如其名,整座公园被晚樱树层层包裹,枝繁叶茂,花团锦簇。
此时正是盛放时节,粉白、浅绯、淡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堆在枝头,风一吹,便漫天轻扬,像一场不会停的温柔雪。
阳光穿过花枝,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花瓣飘落的速度慢得近乎温柔,每一片都带着透明的柔光,美得像动画里一帧不肯散去的画面。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清甜、干净、不浓烈,像极了刘念身上的味道。
脚下的石板路被落樱铺得薄薄一层,踩上去轻软无声,连风都放慢了脚步,生怕惊扰这满城温柔。
我远远便看见了她。
她站在公园最中央那棵最老的樱花树下,樱花树上系满了红绳,她背对着我,白衬衫在风里轻轻扬起。
瘦得格外明显,肩膀线条单薄,长发垂落肩头,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整个人立在漫天纷飞的花瓣里,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画,连时光都舍不得惊扰。
我一步步走近,心跳越来越快,嘴角未消的淤青还在隐隐发烫。
她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
她的眼睛很红,却没有落泪,只是静静看着我,看着我脸上的伤,看着我眼底的狼狈与期待,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得像花瓣飘落:“伤……还疼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尽量让语气轻松:“不疼了,皮外伤,早就好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不断被风吹动的花瓣,指尖微微攥紧。
“周言,谢谢你。”
她的声音轻得发颤,却异常清晰:“也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变成这样,不会被开除,不会……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和你没关系。”
我立刻打断她:“是我自己冲动了。”
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认真。
她抬眸看我,眼底浮起一层水光,轻轻咬了咬下唇:“到了那边,高三好好学,铜梁中学也是挺不错的学校,别再冲动,别再打架,安安稳稳把书读完。”
“我会的。”
我点头,看着她在樱花树下微微泛红的眼眶,再也压不住心底藏了整整半学期的心意。
风恰好吹过,花瓣漫天纷飞。
我迎着漫天落樱,声音轻却认真,带着少年人最含蓄也最滚烫的告白:“刘念,我对你,从来都不只是同学,不只是朋友的感情。”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刘念的身子轻轻一震,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一丝动容,却没有意外。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漫天樱花落了一轮又一轮,风在耳边轻轻打转,花香一寸寸漫进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