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学第三日,正好是周五。
天光比前两日更亮,却照不进我心里半分暖意。
手机在枕边静静震动,不是消息,是董立直接打来的电话。
他语气急促,声音发哑,我只听一句,便知道结果来了。
“周言,通知下来了。”
“学校还是把你开除了。”
我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却没有丝毫意外。
没有反驳,没有不甘,我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知道了。”
董立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我和苏晚没放弃,我们俩牵头,全班同学都签名了,联名上书给校长求情,可学校还是不松口,说必须以儆效尤。”
我心口猛地一烫。
明明这件事与他们无关,却还在为我拼命争取,此刻却被这样沉甸甸的心意裹住,眼眶微微发酸。
“替我谢谢大家。”
我声音放轻。
教室里的书本,我全都没心思回去收拾。
不过是些纸页,丢了就丢了,这些都不算什么。
这几天,父亲老了不止一岁。
他一边要带着礼品,赔着笑脸,一趟趟往医院跑,给梁贵涛的家属低头道歉,协商赔偿;一边往学校跑,找班主任,找年级主任,找校长,反复解释,反复求情,把姿态放到最低;一边还要托遍所有能托的关系,四处打听,只为我被开除后,能有一所高中肯收下我,把高三读完。
从前那个在我印象里总是沉默,不太会表达关心的男人,眼下眼窝深陷,下巴冒出青色胡茬,衬衫皱着,连说话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每一次他推门回家,我都能看见他肩上扛着的三重压力,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他压弯。
我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父爱的表达一向笨拙而沉默。
我很少撒娇,很少说软话,也很少真正体会过被人拼尽全力兜底的感觉。
可这几天,他用行动把一切都说尽了。
愧疚像潮水一样,从心口漫上来,堵得我喉咙发紧。
傍晚,他推开我房门时,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平静。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稳:
“开除的结果,定了。”
我低着头,指尖攥紧床单,喉咙发堵,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有骂我,没有打我,甚至没有叹气,只是继续说:“主城这边的高中,没学校愿意收打架开除的学生。我托了老朋友,在区县给你找了一所公办高中,校风还算严,师资也不错。”
“我找了不少关系,才勉强答应收下你。”
“周言,这是最后一条路,你好好珍惜。”
每一个字,都藏着他放下尊严、磨破嘴皮才换来的不易。
我猛地抬头,眼眶已经湿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长到这么大,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不是不爱我,只是不擅长说;他不是不管我,只是一直在背后,默默为我扛下所有烂摊子。
我声音发颤,轻轻,却无比认真地喊了一声:“爸……对不起。”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无奈,却没有一丝怨恨。
他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抬手,帮我把房门缓缓关上。
“咔哒。”
轻响过后,房间重新陷入安静。
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帘,拉出一道长长的、暖黄的光。
我知道,我的高二生涯,到此彻底结束了。
等待我的,将是陌生的区县,陌生的校园,重新开始。
而那些人,刘念、苏晚、董立、张玉……那些心动、愧疚、感动与遗憾,全都被留在了这座充满流言与回忆的城市里。
夜色沉得像墨,整座城市都陷入浅眠,只有零星的路灯在楼下晕开暖黄的光。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毫无睡意,被开除的钝重感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疲惫。
忽然,一道微弱却清晰的亮光,隔着楼栋的距离,一闪、一灭、又一闪,断断续续撞进我的窗内。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
是摩斯密码。
是苏晚。
今天周五,她应该是回来过周末了。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隙,果然看见斜对面那熟悉的微光。
苏晚的身影立在夜色里,长发松松披在肩头,手里握着一支小小的手电筒,一下一下,认真地对着我的方向打出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