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青黛和小安子都闭目养神,保存体力。苏清辞却睁着眼睛,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腰间药囊,指尖能感受到瓷瓶坚硬的轮廓。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抵达大相国寺,但她的心却悬着,无法放松。这次刺杀太过专业,太过狠毒,绝不像普通后宫争斗。幕后之人是谁?萧贵妃?萧丞相?还是……另有其人?她必须查清楚,必须揪出那个想要她命的人。否则,这次躲过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她不能永远活在死亡的阴影下。
马车继续前行。
官道两侧的树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正值夏末,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绿中泛黄,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远处有农人在田间劳作,偶尔直起身子擦汗,远远望见这支带着血迹和肃杀之气的车队,都慌忙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苏清辞收回目光。
她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绪。
刺客一共二十三人,全部黑衣蒙面,训练有素。他们使用的弩箭是军中制式,但改装过,射程更远,威力更大。毒镖是江湖手段,淬的毒是南诏奇毒“蓝蛛泪”。烟雾弹也是军中常见的“迷踪烟”,但里面混入了催泪的粉末。
军中手段和江湖手段结合。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幕后主使不仅有权调动军中资源,还能联系到江湖上的用毒高手。这样的人,在后宫里有几个?萧贵妃的父亲萧丞相权倾朝野,确实有这个能力。但萧贵妃本人呢?她有没有可能通过其他渠道联系到江湖人?
还有,那些刺客撤退时毫不犹豫,行动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他们不是普通的死士,更像是……专业的杀手组织。
苏清辞的眉头越皱越紧。
“娘娘,”青黛轻声开口,“您要不要喝点水?”
苏清辞睁开眼睛,接过青黛递来的水囊。水是出发前灌的,已经有些温热,但喝下去还是能缓解喉咙的干涩。她喝了几口,将水囊递回去。
“青黛,”她说,“等到了大相国寺,你帮我做一件事。”
“娘娘请吩咐。”
“找机会打听一下,最近京城里有没有什么江湖人出没的消息。”苏清辞压低声音,“特别是用毒的高手。”
青黛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奴婢明白。”
小安子睁开眼睛:“娘娘,要不要让玄武大人也查查?”
“他会查的。”苏清辞说,“但有些事,明面上查不到。”
小安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又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大相国寺的山门。
大相国寺坐落在京城西郊的栖霞山脚下,背靠青山,面朝平原,是皇家敕建的寺院,也是历代皇帝祈福、斋戒的场所。寺院占地极广,殿宇重重,飞檐斗拱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山门前是九级汉白玉台阶,两侧立着两尊石狮,狮身雕刻精细,神态威严。
车队在山门前停下。
早已得到消息的寺中僧侣已经等候多时。为首的是大相国寺的方丈慧明大师,年约六旬,须发皆白,身穿一袭杏黄色袈裟,手持九环锡杖,面容慈和,眼神却清明如镜。
玄武翻身下马,走到马车前:“美人,到了。”
苏清辞掀开车帘,在青黛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她的脚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地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味道,混合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冲淡了车队带来的血腥味。
慧明大师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衲慧明,恭迎苏美人。”
他的声音平和舒缓,像山涧清泉,让人心神安宁。
苏清辞还了一礼:“有劳大师亲自相迎。”
“美人客气了。”慧明大师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看到她衣袖上的破损和沾染的灰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老衲已接到宫中传讯,知美人途中遇袭,受惊了。寺中已备好静室,请美人先安顿下来,好生休养。”
“多谢大师。”
慧明大师侧身让开道路:“请随老衲来。”
苏清辞跟着慧明大师走进山门。
山门内是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两侧是参天的古柏,树冠如盖,投下浓密的阴影。甬道尽头是天王殿,殿内供奉着四大天王塑像,塑像高达三丈,金身彩绘,神态威严。穿过天王殿,是大雄宝殿,殿前有巨大的青铜香炉,炉中香烟袅袅,升腾而起,在阳光下化作淡青色的烟霭。
苏清辞一路走,一路观察。
大相国寺不愧是皇家寺院,建筑宏伟,布局严谨,处处透着庄严肃穆。寺中僧侣往来有序,见到慧明大师都恭敬行礼,见到苏清辞也只是合十致意,没有多余的好奇或窥探。
慧明大师带着她穿过几重殿宇,来到寺院深处。
这里的环境更加幽静。青石板路变成了鹅卵石小径,两侧种满了翠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小径尽头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门上方悬着一块木匾,上书“竹韵别院”四个字,字迹清秀飘逸。
“此处是寺中最幽静的别院,”慧明大师推开院门,“平日不对外开放,只用来接待贵客。院中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还有一个小厨房。院后有一片竹林,竹林中有石桌石凳,可供美人静坐品茶。”
苏清辞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十分雅致。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正房前种着一株桂花树,树冠如伞,枝叶繁茂,此时还未到花期,但已经能闻到淡淡的草木清香。墙角有一口古井,井口用青石砌成,井沿光滑,显然经常使用。
正房的门窗都是楠木所制,雕着简单的莲花纹样。推开房门,里面陈设简洁,但一应俱全。外间是客厅,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佛经。里间是卧室,床榻、衣柜、梳妆台都有,床上铺着素色的被褥,干净整洁。
窗户开着,窗外就是那片竹林。风吹竹动,竹影摇曳,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此处可还满意?”慧明大师问。
“很好。”苏清辞点头,“多谢大师安排。”
“美人满意就好。”慧明大师合十道,“老衲已吩咐厨房,晚膳时会送来素斋。美人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吩咐院中的小沙弥。老衲先行告退,不打扰美人休息了。”
“大师慢走。”
慧明大师离开后,苏清辞在椅子上坐下。
青黛开始整理行李,小安子因为受伤,被安排在厢房休息。玄武没有进院子,而是带着几名隐龙卫在院外检查。
苏清辞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在院墙外响起,时远时近,时轻时重。那是专业的检查——检查围墙是否牢固,检查树木是否适合藏人,检查视线死角,检查可能的潜入路径。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玄武走进院子。
他的脸色依旧冷峻,但眼中的杀意已经收敛了许多。他走到苏清辞面前,抱拳行礼:“美人,别院内外已经检查完毕。围墙高三丈,墙体厚实,没有破损。院中树木高大,但枝叶修剪得当,不易藏人。属下已经安排了四名暗哨,分别守在院子的四个方向,日夜轮值。另外,属下还调了八名隐龙卫,扮作寺中杂役,在别院附近巡逻。”
苏清辞点点头:“辛苦你了。”
“这是属下的职责。”玄武顿了顿,“另外,属下已经派人去检查那些刺客的尸体了。”
“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还没有。”玄武说,“尸体已经运到寺中的停尸房,属下派了两个人守着,等美人休息好了,可以亲自去看。”
“我现在就去。”苏清辞站起身。
玄武愣了一下:“美人不需要先休息一下吗?”
“休息?”苏清辞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有人想要我的命,我哪有心思休息。”
玄武不再多言:“请随属下来。”
停尸房在大相国寺的西北角,是一处独立的平房,平时用来存放寺中圆寂僧人的遗体,等待火化。因为位置偏僻,少有人来,此刻用来存放刺客尸体,倒也合适。
苏清辞跟着玄武走进停尸房。
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扇小窗透进些许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特殊的药草味——那是寺中用来防腐的草药。房间中央摆着几张木板床,床上盖着白布,白布下是刺客的尸体。
玄武走到其中一张床前,掀开白布。
尸体已经僵硬,面色青白,眼睛圆睁,瞳孔涣散。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那是玄武的杰作——一剑封喉,干净利落。
苏清辞走近几步。
她强迫自己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道致命的伤口。胃部又开始翻涌,但她强忍着,仔细打量。
死者大约三十岁左右,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他的手掌粗糙,虎口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刀握剑留下的。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泥土,也没有血迹。
“检查过他的衣物吗?”苏清辞问。
“检查过。”玄武说,“外衣是普通的黑色劲装,市面上能买到。内衣是棉布所制,也是常见的样式。鞋子是千层底布鞋,鞋底磨损严重,说明他经常走路。”
“身上有没有纹身?有没有特殊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