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大师离开后,苏清辞独自在静室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很明亮,将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白。远处传来僧侣们做午课的声音,梵音悠扬,香火的气味随风飘进来,混合着静室里残留的茶香。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但苏清辞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慧觉在寺中十年,负责藏经阁事务。昨夜藏经阁有黑影出入,慧觉恰好出现在附近,赠予的佛珠上刻着“暗殿”蛇纹。慧明大师对藏经阁的异常避而不谈,对慧觉的背景轻描淡写。
这一切,绝不是巧合。
苏清辞走出静室,青黛立刻迎了上来。
“娘娘,咱们回别院吗?”
“嗯。”苏清辞点头,走了几步,又停下,“青黛,你去打听一下,寺中除了慧觉,还有哪些僧侣负责藏经阁的事务?平时都是谁在值守?”
青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低声应道:“奴婢这就去。”
回到竹韵别院,小安子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到苏清辞,他连忙起身行礼:“娘娘回来了。”
“你伤还没好,坐着吧。”苏清辞摆摆手,走进屋里。
她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入口清爽,让她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她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首先,慧觉是“暗殿”成员的可能性极大。他在寺中潜伏十年,身份隐蔽,负责藏经阁——一个可以接触到大量书籍、文献、甚至秘密的地方。昨夜的黑影,很可能就是他,或者他的同伙。
其次,慧明大师可能知道些什么,但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隐瞒。是怕打草惊蛇?还是……他也被“暗殿”控制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暗殿”在大相国寺安插人手,目的是什么?藏经阁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苏清辞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她需要进藏经阁看看。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监视,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己。她必须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回宫之后,再做打算。
“娘娘。”青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
青黛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奴婢打听过了。藏经阁平时由三位僧侣轮流值守,除了慧觉师父,还有慧净、慧明两位师父。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慧净师父三个月前下山云游去了,至今未归。慧明师父……就是今日主持法事的慧明大师。”
苏清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慧明大师。
他也负责藏经阁。
而且,慧净“云游未归”——是真的云游,还是……已经遭遇不测?
“还有,”青黛压低声音,“奴婢听一个扫地的老沙弥说,藏经阁最近半年,夜里经常有奇怪的动静。但每次有人去查看,又什么都找不到。方丈下令不许声张,说是……说是阁中藏书年代久远,难免有虫蛀鼠咬。”
虫蛀鼠咬?
苏清辞冷笑。
什么样的虫鼠,能撬开窗棂,从三楼翻窗而出?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青黛,你再去办一件事。”
“娘娘吩咐。”
“去找玄武,让他派两个隐龙卫,暗中盯着慧觉。记住,只是盯着,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让他察觉。我要知道他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
青黛点头:“奴婢这就去。”
青黛离开后,苏清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很温暖,洒在院子里,将竹影拉得很长。远处大殿的钟声又响了,悠远而沉重,像某种宣告。
祈福法事已经结束。
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苏清辞望着藏经阁的方向,那座高耸的阁楼在阳光下沉默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无数秘密。
而她,必须挖开这座坟墓,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夜色再次降临时,苏清辞没有出门。
她坐在房间里,就着烛火看书——一本从寺中借来的《金刚经》。经文深奥,字句晦涩,但她看得很认真,一字一句,仿佛真的在参禅悟道。
青黛在一旁绣花,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像蚕食桑叶。
小安子已经睡了,院子里很安静。
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的摇曳而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青黛忽然抬起头,侧耳倾听。
“娘娘,”她压低声音,“外面……好像有动静。”
苏清辞放下经书。
她也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从院子外经过,然后停在了院门口。接着,是极轻微的叩门声,三长两短,很有规律。
苏清辞和青黛对视一眼。
青黛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隐龙卫,玄武。”
青黛松了口气,打开门。玄武闪身进来,一身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他关上门,对苏清辞行礼:“娘娘。”
“有发现?”苏清辞问。
玄武点头:“慧觉和尚今日午后离开寺院,去了后山。属下跟了一路,发现他在后山一处山洞前停留了约一刻钟,然后返回寺中。”
“山洞?”苏清辞皱眉,“里面有什么?”
“属下不敢靠得太近,怕被发现。”玄武说,“但慧觉离开后,属下进去查看过。山洞很浅,里面空无一物,只有一些烧过的灰烬,和……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布料碎片,边缘焦黑,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撕下来的。布料很普通,但上面绣着一道金色的纹路——虽然已经烧得残缺不全,但苏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蛇纹。
“暗殿”的蛇纹。
苏清辞拿起布料碎片,指尖微微颤抖。
后山山洞,烧毁的衣物,蛇纹碎片。
慧觉去那里,是为了销毁证据?
“还有,”玄武继续说,“慧觉返回寺中后,直接去了藏经阁。他在里面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属下跟踪他回到僧房,他进屋后便再没出来。”
包袱。
藏经阁里的东西。
苏清辞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感觉自己正在接近真相,接近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组织的核心。但她也知道,越接近真相,就越危险。
“玄武,”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要进藏经阁。”
玄武愣了一下:“娘娘,这太危险了。藏经阁夜间有人值守,而且慧觉很可能就在附近……”
“我知道危险。”苏清辞打断他,“但我必须进去。慧觉从里面拿走了东西,那东西很可能就是关键。如果我们不趁现在查清楚,等他销毁了所有证据,就什么都晚了。”
玄武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属下明白了。娘娘打算何时行动?”
“明晚。”苏清辞说,“祈福法事还有两日,明晚慧觉要负责大殿的夜课,应该不会在藏经阁。我们趁那个时候进去。”
“属下会安排人手接应。”
“不,”苏清辞摇头,“人越多越容易暴露。你和我去就够了。青黛留在别院,如果有人来,就说我已经睡了。”
青黛急了:“娘娘,这太危险了!让奴婢也跟着去吧,至少有个照应……”
“你留在这里,就是最好的照应。”苏清辞看着她,“如果有人来查,你必须稳住他们,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不在。这很重要,青黛,你能做到吗?”
青黛咬着嘴唇,最终重重点头:“奴婢能做到。”
计划就这样定下了。
玄武离开后,苏清辞重新坐回桌边,拿起那块烧焦的布料碎片。布料很薄,触感粗糙,焦黑的部分散发着淡淡的焦糊味。金色的蛇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像一条垂死的蛇,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将碎片收好,吹熄了烛火。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帐幔。
明晚。
明晚她将进入藏经阁,去揭开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
她知道这很危险,知道这可能是一个陷阱,知道慧觉或许正等着她自投罗网。
但她没有选择。
暗处的蛇已经露出了獠牙,她必须比它更快,更狠,更准。
否则,死的就是她。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一声悠远的钟声——子时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