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太极殿。

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洒进来，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龙椅之上，周景珩端坐着，一身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旒珠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抿的唇。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短暂的沉默后，刑部尚书出列：“启奏陛下，昨日京城西郊发生一起命案，死者系一江湖人士，身上有多处刀伤，现场还发现数枚毒镖。经查，此人所用兵器与昨日苏婕妤遇袭现场发现的毒镖形制相同。臣已命人全力追查此人身份及同伙。”

周景珩的声音从旒珠后传来，平静无波：“查。三日之内，朕要结果。”

“臣遵旨。”

刑部尚书退下，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百官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昨日苏婕妤遇袭的消息虽然被刻意压着，但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皇帝震怒，隐龙卫出动，这架势谁都看得出来——这件事没完。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位身着紫色官袍、须发花白的老者缓步出列。

正是当朝丞相，萧贵妃之父，萧文渊。

他手持玉笏，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声音沉稳有力：“陛下，老臣有本启奏。”

“讲。”

“谢陛下。”萧文渊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最后落回龙椅方向，“近日北境边关传来急报，狄戎各部异动频繁，屡次犯我边境，劫掠商队，杀伤边民。驻守北境的楚王殿下虽已率军击退数次进犯，然狄戎骑兵来去如风，防不胜防。长此以往，恐非良策。”

殿内响起轻微的骚动。

周景珩的声音依然平静：“萧相以为该如何？”

“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乃加强北境防务。”萧文渊不疾不徐地说，“其一，增派兵力，加固城防；其二，筹措粮草军械，以备长期对峙；其三，派遣使臣前往狄戎王庭，探明其真实意图，若能和谈，则免动干戈，若不能，则需早做备战之准备。”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老臣还听闻，近日京城治安似有不稳，恐有宵小之辈趁机作乱。值此边境不稳之际，京城乃国之根本，万不可有失。老臣建议，加强京城巡防，严查出入人员，以防内外勾结，酿成大祸。”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提出了边境危机的紧迫性，又巧妙地将京城治安问题与边境局势联系起来，暗示可能存在的“内外勾结”。既展现了丞相忧国忧民之心，又无形中将皇帝的注意力从单纯的刺杀案引向了更宏大的国家安危。

殿内百官纷纷点头，有人低声附和。

“萧相所言极是。”

“北境之事确需重视。”

“京城治安亦不可松懈……”

周景珩坐在龙椅上，旒珠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听懂了萧文渊的弦外之音。

边境不稳，需加强戒备——这是在为可能需要的军事调动和资源倾斜做铺垫。京城治安，严查出人，防止内外勾结——这是在为隐龙卫的追查设置障碍，或者说，是在为“黑煞”这样的江湖人士出现在京城提供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能是狄戎派来的细作，可能是内外勾结的乱党，总之，不一定是针对某位后妃的刺杀。

好一招移花接木。

好一个老谋深算的萧丞相。

周景珩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指尖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殿内熏香的味道很淡，是龙涎香混合着檀香，本该安神静心，此刻闻起来却让他心生烦躁。他透过旒珠的缝隙，看着下方躬身而立的萧文渊，看着那张布满皱纹却依然精明的脸。

“萧相思虑周全。”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北境之事，确需重视。兵部。”

兵部尚书连忙出列：“臣在。”

“即刻拟一份北境防务加强方案，三日内呈报御前。”

“臣遵旨。”

“京城治安，”周景珩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百官，“由京兆尹协同五城兵马司加强巡防，严查出人。但——”

他加重了语气：“追查刺杀苏婕妤的凶手一事，乃朕亲自督办。隐龙卫的调查，任何人不得干涉，不得阻挠，更不得以任何理由转移视线、混淆视听。朕要的，是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

殿内一片死寂。

萧文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躬身：“陛下圣明。”

周景珩不再看他，转向其他官员：“还有何事？”

接下来的朝议，变得索然无味。

官员们奏报的都是些例行公事，税赋、水利、科举……没有人再提北境，也没有人再提京城治安。所有人都听出了皇帝话里的意思——边境要防，京城要查，但刺杀案，必须查到底。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已是辰时三刻。

百官鱼贯而出，萧文渊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面色如常。但跟在他身后的几位心腹官员却注意到，丞相大人的后背，官袍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

走出太极殿，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萧文渊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天。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身上，本该温暖，他却觉得一阵发冷。风从宫道的尽头吹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刮在脸上，有些疼。

“相爷，”一位官员凑近，低声说，“陛下今日的态度……”

“陛下是天子，自有决断。”萧文渊打断他的话，声音平静，“我等臣子，只需尽忠职守便是。”

那官员讪讪退下。

萧文渊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疾不徐。宫道两旁的银杏树已经黄了大半，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偶尔有几片飘落，在空中打着旋，最后悄无声息地落在青石板上。靴子踩过落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的脑海里，却还在回响着皇帝刚才的话。

“任何人不得干涉，不得阻挠，更不得以任何理由转移视线、混淆视听。”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他心上。

他知道，皇帝起疑了。

不是怀疑他直接参与了刺杀——那太蠢，皇帝不会相信堂堂丞相会亲自安排这种江湖手段。但皇帝怀疑这件事背后有更大的阴谋，怀疑有人想借机搅乱朝局，甚至……怀疑萧家。

这才是最可怕的。

萧文渊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必须尽快把这件事压下去。必须让“黑煞”彻底消失，让所有线索断掉，让这件事变成一桩无头公案。必须让皇帝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边境，回到朝政，回到那些更“重要”的事情上去。

至于长春宫里的女儿……

萧文渊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次之后，必须好好敲打敲打了。

他走出宫门，坐上等候已久的轿子。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和视线。轿内空间狭小，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萧文渊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轿子起行，轻微的颠簸传来。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京城，长春宫，北境，狄戎，皇帝，隐龙卫，苏清辞……这些人和事在他脑海中交织，旋转，最后慢慢沉淀，形成一个清晰的脉络。

他睁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

是时候，下一盘更大的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