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微凉，岩韵依旧，但入口多了几分涩意。

“苏嫔晋封典礼，由礼部会同内务府筹办。”他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协理宫务之事，待典礼后，由皇后定夺具体章程。”

礼部尚书赵崇出列，深深躬身：“臣……遵旨。”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今日朝会，到此为止。”周景珩站起身。

“退朝——”高德忠拉长声音。

百官跪拜：“恭送陛下——”

周景珩转身，明黄袍角在御座后划过一道弧线，消失在屏风之后。

直到皇帝的背影彻底消失，殿内压抑的沉默才被打破。

议论声轰然炸开。

“从五品嫔位！还协理六宫！这……这成何体统！”

“苏家不是获罪了吗？怎么还能……”

“嘘！小声点！没看赵尚书都没说话吗？”

“陛下这是……被美色所惑？”

“未必。你们没听说吗？前阵子宫中那场乱子，就是这苏婉美人……不，苏嫔，协助破的案。据说还牵扯到北狄细作。”

“后宫妇人，插手前朝之事，终究不是正道。”

“萧丞相怎么看？”

众人的目光投向文官首位。

萧丞相已恢复平静，面色如常，正与身旁的户部尚书钱有道低声交谈着什么，仿佛刚才那道石破天惊的圣旨，与他毫无关系。

但若有人细看，会发现他嘴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的笑意，此刻显得有些僵硬。

赵崇站在原地，盯着御座方向，眼神复杂。良久，他猛地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紫袍下摆甩动，带起一阵风。

殿外，秋阳高照。

汉白玉台阶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两侧铜鹤香炉中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秋日草木混合的气息。百官陆续走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神色各异。

谢云澜走在人群中，青色官袍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面色平静，但袖中的手，却一直紧紧握着。

苏嫔。

协理六宫之权。

他想起那日在御花园偶遇，她站在海棠树下，说“民生多艰，能救一人是一人”时的神情。想起她谈论赈灾方略时，眼中那种超越这个时代女子的清明与洞见。

如今，她站到了更高的位置。

也站到了更危险的境地。

谢云澜抬起头，望向缀霞宫方向。宫墙重重，飞檐叠嶂，看不见听雨阁的屋檐。但他知道，那道圣旨，此刻应该已经传到了那里。

不知她接到圣旨时，会是何种神情？

是喜？

是忧？

还是……和他此刻一样，心中沉甸甸的，仿佛压着一块巨石？

***

同一时刻，缀霞宫听雨阁。

苏清辞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周礼》，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庭院里，几株秋菊开得正盛，金黄、雪白、紫红，在秋阳下熠熠生辉。晨露未晞，在花瓣上凝结成晶莹的水珠，微风拂过，水珠滚落，在叶片上留下湿痕。

空气中弥漫着菊花的淡香，以及泥土被秋雨浸透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青黛从外面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主子，前朝传来消息，陛下在朝会上，当众下旨了！”

苏清辞放下书卷，抬眼看她。

“晋封您为从五品苏嫔，赐居听雨阁主殿！”青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还有……还有协理六宫之权，辅助皇后和贵妃打理宫务！”

苏清辞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叮。阶段性主线任务“更进一步”已完成。奖励已发放：晋位嫔位（已实现）、高级技能“危机预知”（初级）已解锁、特殊道具“真言散”配方已解锁。】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副高冷平直的调子。

但苏清辞听出了其中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她垂下眼，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粉色。就是这双手，即将触摸到后宫权力的核心——协理六宫，意味着她将正式介入宫务管理，接触到人员调配、用度开支、规矩惩戒等具体事务。

也意味着，她将直接站在萧贵妃的对立面。

“主子，您不高兴吗？”青黛小心翼翼地问。

苏清辞抬起头，笑了笑：“高兴。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庭院角落里，那道玄色身影依旧静立，像一道沉默的剪影。隐龙卫。皇帝派来保护她的人，也是……监视她的人。

晋位嫔主，赐协理之权。

这是恩宠，是信任。

也是枷锁，是靶心。

从今日起，她的一举一动，都将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每一次决策，每一次用人，每一次与妃嫔交往，都可能成为攻击她的武器。

而朝堂上那些反对的声音，此刻恐怕已经沸腾了吧？

赵崇没有反对。

这在意料之中。那份供词，足够让他闭嘴。

但萧丞相呢？萧贵妃呢？那些依附萧党的官员呢？还有那些顽固维护“后宫不得干政”礼教的清流老臣呢？

他们会沉默吗？

不会。

他们只是在等待时机。

等待她犯错。

等待皇帝对她的宠爱消退。

或者……等待一个足够致命的把柄。

苏清辞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菊花的香气沁入肺腑，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

“青黛，”她轻声开口，“去准备一下。圣旨应该快到了，接旨的香案、礼服，都要备好。”

“是！”青黛应声，转身匆匆去了。

苏清辞站起身，走到窗边。

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望向金銮殿方向，宫墙重重，看不见那座巍峨大殿，但仿佛能听见朝会散后，百官议论的嘈杂声，能看见那些或惊愕、或愤怒、或算计的面孔。

从五品苏嫔。

协理六宫之权。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窗棂。木质纹理粗糙，带着岁月磨砺的痕迹。

这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但前方，不是坦途。

是更陡峭的山崖，更汹涌的暗流，更密集的明枪暗箭。

而她，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