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站在听雨阁主殿的窗前,看着庭院里忙碌的宫人。内务府派来的太监宫女正进进出出,抬着符合嫔位规制的家具、摆设、仪仗。崭新的朱漆屏风、鎏金香炉、织锦坐褥……一件件被小心安置。青黛指挥着众人,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苏清辞抚摸着身上尚未换下的美人常服,布料细腻,却已配不上她新的身份。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来,躬身禀报:“苏嫔主子,贵妃娘娘的轿辇已到宫门外,说是……亲自来向主子道贺。”
来了。
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苏清辞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转身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知道了。请贵妃娘娘稍候,容我更衣。”
青黛快步上前,低声道:“主子,那套嫔位礼服已经备好了,就在内室。”
“嗯。”
主殿内室,比原先的偏殿宽敞了近一倍。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垂着茜素红纱帐,梳妆台上摆着崭新的铜镜和妆奁,空气中弥漫着新家具特有的木料香气,混合着角落里香炉中升起的沉水香,味道清雅而厚重。
两名宫女捧着那套嫔位礼服上前。
正青色织锦宫装,衣襟、袖口、裙摆皆绣着银线缠枝莲纹,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外罩一件月白色对襟长比甲,领口缀着米珠,腰间系着深青色宫绦,下悬一枚羊脂白玉禁步。整套服饰庄重而不失雅致,正是从五品嫔位的规制。
苏清辞展开双臂,任由宫女为她更衣。
布料触感微凉,滑过肌肤时带着丝质特有的顺滑。银线刺绣的纹路在指尖下凹凸分明,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宫廷匠人的精细。宫女为她系上宫绦时,手指灵巧地打了个如意结,玉禁步垂落腰间,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主子真好看。”青黛在一旁轻声道。
铜镜中映出的人影,眉目清丽,身姿挺拔。正青色的宫装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银线莲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觉得陌生——这身装扮,这个身份,这个即将面对的局面,都离那个在图书馆查阅古籍的现代灵魂如此遥远。
【叮。检测到宿主正式晋位嫔主,获得协理六宫之权。系统提示:权力与风险成正比,请谨慎使用。当前积分:154。技能点:5。】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
苏清辞没有回应。
她抬手抚了抚发髻,青黛立刻递上一支新制的赤金点翠步摇。簪头是展翅欲飞的凤凰,口中衔着一串米珠流苏,轻轻一晃,珠玉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吧。”
她转身,裙摆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主殿正厅,内务府总管太监福安已经候在那里。他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见苏清辞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奴才福安,给苏嫔主子道喜了。”
声音尖细,带着太监特有的腔调。
苏清辞微微颔首:“福公公辛苦了。”
“不敢当不敢当。”福安直起身,从身后小太监捧着的托盘中取过一卷明黄绢帛,“圣旨到——苏氏清辞接旨——”
殿内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苏清辞提裙跪地,额头触到手背,能感觉到金砖地面传来的凉意。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升起,在她眼前缭绕。福安展开圣旨,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美人苏氏,淑德性成,柔嘉维则。前赈灾献策,防疫有功;后协理稽核,清正可嘉。今特晋封为从五品嫔,赐号‘苏’,赐居听雨阁主殿。另,念其聪慧明理,特赐协理六宫之权,辅助皇后、贵妃打理宫务,以彰其才。钦此——”
“臣妾领旨,谢陛下隆恩。”
苏清辞双手接过圣旨,绢帛触感细腻,边缘绣着云龙纹,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
福安笑着又行一礼:“恭喜苏嫔主子。陛下还特意吩咐了,主子晋位之喜,内务府已备下赏赐,稍后便送到。另外,协理宫务的印信、账册钥匙,明日一早会有人送来。”
“有劳福公公。”
“奴才分内之事。”福安顿了顿,压低声音,“主子,贵妃娘娘还在宫门外候着,您看……”
苏清辞抬眼,看向殿门方向。
透过敞开的殿门,能看见庭院里那顶八人抬的明黄轿辇,轿顶垂着金线流苏,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轿旁侍立着两排宫女太监,个个垂首肃立,阵仗不小。
“请贵妃娘娘进来吧。”
“是。”
福安退下,青黛上前扶起苏清辞,低声道:“主子,贵妃来者不善。”
“我知道。”
苏清辞将圣旨交给青黛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袖,步摇上的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深吸一口气,沉水香的香气涌入肺腑,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脚步声由远及近。
先是细碎的宫女脚步声,接着是环佩叮当的清脆声响,最后是鞋底踏过门槛时轻微的摩擦声。
萧贵妃进来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织金牡丹纹宫装,外罩一件玄色绣金凤纹大氅,头戴九尾凤钗,钗头镶嵌的东珠有拇指大小,在殿内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明艳,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傲气,此刻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
“妹妹大喜啊。”
声音清脆,带着几分刻意拉长的尾音。
苏清辞屈膝行礼:“臣妾参见贵妃娘娘。”
“快起来。”萧贵妃上前虚扶一把,手指涂着鲜红的蔻丹,在苏清辞手臂上轻轻一触便收回,“如今妹妹也是嫔主了,又得陛下赐协理之权,往后咱们姐妹可要多多走动才是。”
她说着,目光在殿内扫过。
从崭新的朱漆屏风,到鎏金香炉,再到苏清辞身上那套正青色宫装,最后落在她发间那支赤金点翠步摇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但脸上笑容依旧灿烂。
“妹妹这听雨阁,收拾得可真不错。”萧贵妃在正厅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立刻有宫女上前奉茶。她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陛下对妹妹真是宠爱有加,这主殿的规制,怕是比一些妃位娘娘的宫殿还要讲究。”
苏清辞在她下首坐下,青黛奉上茶盏。
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清幽。苏清辞端起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都是内务府按规制布置的,臣妾不敢逾矩。”
“规制?”萧贵妃轻笑一声,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妹妹说笑了。这后宫之中,谁不知道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陛下愿意给,那就是规矩。”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苏清辞,笑容更深:“就像这协理六宫之权——按理说,嫔位是没有这个资格的。可陛下偏偏就给了,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下旨。妹妹,你这本事,可真让姐姐刮目相看。”
话音落下,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侍立在旁的宫女太监们纷纷垂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清辞放下茶盏,瓷盏与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抬起眼,迎上萧贵妃的目光:“娘娘谬赞了。臣妾不过是侥幸为陛下分忧,陛下仁厚,这才破例赏赐。协理之权,臣妾惶恐,日后还需向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多多请教。”
“请教?”萧贵妃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红唇在杯沿留下浅浅的印子,“妹妹太谦虚了。能想出防疫之法,能帮着稽核账目,还能在朝堂上让那些老臣闭嘴——这样的本事,哪里还需要请教别人?”
她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沉水香的烟气在她身周缭绕,混合着她身上浓郁的玫瑰露香气,形成一种奇异而压迫的味道。殿内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双凤眸里,笑意终于彻底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只是妹妹啊,”她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语重心长的味道,“这宫务繁杂,可不比出几个主意、查几本账那么简单。各宫份例发放、人员调配、规矩惩戒、年节庆典……桩桩件件,都牵扯着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就说这各宫份例吧——皇后娘娘体弱,不管事;本宫协理这些年,好不容易才让各宫安分守己,按规矩领用。可若是有人新官上任,想显显本事,擅自改动份例标准,或是克扣了谁的,或是多给了谁的——那可就容易出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