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光是开阔的。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把整个空间铺得均匀,空气里是热闹的声音。人群、音乐,还有远处机械运转时带出的低低震动,一层一层叠在一起。我站在原地,视线慢慢聚焦,等眼睛适应这个光的明度。
面前是一整片游乐园。
颜色鲜明得有点不真实,每一个色块都饱满,像是把现实里的颜色调高了两三格。旋转木马在不远处缓缓转动,灯一圈一圈亮着,粉的、黄的、白的,交替着点亮又熄灭,节奏均匀。摩天轮在更远的地方,高得几乎贴着天,有人从过山车上俯冲下来,笑声被风拉得很长很长,散在空气里。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入口方向。那扇出口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就在游乐园入口不远处的旁边,边缘带着那一圈淡光,像一件不属于这里的东西被不小心放进来了。
"你在发什么呆?"
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过去。
他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侧脸对着远处的旋转木马,像是刚才一直站在这里等我。眉眼和记忆里一样,一点都没有变。那个角度,那个站姿,那种随意里带着一点什么的神情。
"爸?"
他转过来看我,笑了一下,"不是你自己说想来的吗?现在到了反而愣在那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怀疑。我心里有一部分在说这里不对,有一部分又在说:管它呢。
"走吧,今天你是老大。"他说。
我点了一下头,跟着他往里面走。人群在我们身边流动,小孩子的笑声尖尖的,不让人烦,反而让这个地方显得更真实了一点。
我们走到过山车那边,队伍排了很长一段。
"看起来要等很久,不过没关系吧。"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你以前不是最怕等吗?"
"那是以前的事了。"
"现在长大了?"他笑了一下。
"至少不会因为排队就走掉。"
"那我记下来,下次你再嫌排队,我就提醒你。"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队伍慢慢往前移,我们跟着走。走走停停,前面有几个人陆续离开队伍。一个说突然不太舒服,一个说临时有事,再下一个说想去别的地方,像是没有刻意安排的,但队伍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短了下去,没过多久就轮到了我们。
我坐上去的时候,风已经开始变大。车子冲出去的那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甩在后面了,只剩下速度和风,还有从肺里被速度逼出来的笑。
"还要再来一次吗?"他问。
"不了,我们玩点别的吧。"
"行,今天都听你的。"
后来我们去坐了摩天轮。
坐上去之前我没有太多期待,但当那个透明的小舱慢慢往上升,园区一点一点往下缩,我才意识到从高处看这个地方是另一种感觉。整片游乐园铺在下面,灯光连成片,每一个旋转的、发光的、闪烁的东西都变成了小小的色点,密密地排在一起,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布上戳了很多个小洞,光从里面透出来。
"好看。"我说。
"嗯。"他靠着舱壁,看着我,不是看外面,"你小时候特别怕高,那次带你来,还没坐上去你就开始哭了。"
我想了一下,"我记得,你把我抱着,说不用看下面,就看前面。"
"对,"他笑了,"结果你到了最高的地方,自己主动往下看,然后跟我说'没有很高嘛'。"
我也笑了,"那时候不知道是真的不怕了还是不想让你觉得我胆小。"
"大概两个都有,"他说,"你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要先撑着,撑到真的没事了才肯说没事。"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下面那些灯光,看了一会儿。
摩天轮开始往下转,风声在舱外轻轻刮着。那句话停在我脑子里,"什么事情都要先撑着",我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意识到,有时候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就撑着。
我们在园区里继续走,海盗船、旋转木马、射击摊位,一样一样过。有些地方刚好不用排队,有些地方我们刚站上去就轮到了,一切都那么刚好,刚好得有点过分,刚好得让我渐渐意识到这种刚好是被安排好的,不是有人在后台操纵,而是因为这里本来就是按照我的意愿在运转。
我在这里想要什么,这里就会给我什么。
我们走到一个幸运抽奖的摊位前,摊主在吆喝,"来试试运气!"他看了我一眼,"要不要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