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醒来的地方,我认识。
不是因为来过,是因为气味,那种光,那种空气里说不清楚的质感,在我意识到自己在哪里之前,身体就已经先认出来了。
是家里。
不是现在的家,是以前的那个,妈妈还在的时候的那个。旧瓷砖,旧的窗帘,走廊尽头那扇会在冬天漏风的门,还有厨房里永远带着一点蒸汽的空气。
厨房那边传来声音。
哼——哼哼哼——哼哼——哼——。
我站在客厅,没有动,只是听着那段旋律从厨房里漫出来,漫进这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以前来到这种场景,我会先找出口,先确认退路,告诉自己要理性,要冷静,要记住这里是梦境。但这一次,我站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做。我知道这是梦境,我知道那边的她不是真实的,我知道这里的一切都会在某一刻消失,我全都知道。
但我还是往厨房走过去了。
推开门,她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低着头,那段旋律轻轻地从她喉咙里流出来。我走进去,没有叫她,只是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脸埋进她的背,闭上眼睛。
她的手放上来,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怎么啦?"
我没有回答。
"是不是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她问,语气很轻,是那种不想给我压力的轻。
我摇了摇头,脸还埋在她背上,声音有点闷,"没有。"
"那怎么了?"
我想说没事,想说只是有点累,想说随便一个能让这段对话继续下去的答案,但那些话到了喉咙里就出不来了,卡在那里,然后眼眶开始发热。
我不想哭的。
我以为我已经哭不出来了,以为这段时间里那些东西已经把我的眼泪都榨干了,但现在她的手在我手臂上,她身上的气味在我鼻腔里,那些以为干了的东西又往上涌。
"妈,"我说,声音有点抖,"我好累。"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把我抱住,真正地抱住,两只手环着我的背,我的脸埋进她的肩膀,那种温度,那种气味,那种被包住的感觉,是我认识的,是只有她才会有的那种。
我哭出来了。
不是那种很响的哭,是那种压了很久、用力压、最后还是撑不住的哭,眼泪直接往下掉,沾在她的衣服上,我没有去擦,只是哭,让它流,让那些积了很久的东西跟着一起流出来。
她没有问我怎么了,没有说没事的,只是一只手轻轻摸着我的背,慢慢的,一下一下,像是在告诉我她在,她一直在。
我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慢慢少了,变成了喘气,变成了鼻腔里还残留着的那种酸,然后慢慢平下来,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那种一直以来的绷,那根一直撑着的线,在这里,在她的怀里,第一次松开了一点。
"妈,"我靠在她肩上,声音很轻,"就算我知道这是梦,我还是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