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呼吸一滞。
梵决明几步上前,曲膝提起狸奴后颈,探了探鼻息。
“活着。”
他颇有深意地看了适才出手的少年一眼。
后者屏着呼吸,竟移不开眼睛。
就见那狸奴毛发蓬松、毛色明亮,油光水滑的看着手感极好,和魔兽光秃秃的粗糙皮肤极其不同。
他心中升起一丝懊悔:“这便是……传闻中的灵兽吗?和咱们好生不同。”
他踌躇伸手,轻轻想握灵猫低垂的尾巴,又猛地将象足缩回去。
“他、他醒了!”
视线里,君迁子有气无力地抬了抬尾巴尖。
魔族并未见过灵兽本体,再寻常不过。灵兽从小仰仗灵界资源成长,各自掌管一定的权能,几乎只能由专门寻找、抚养和医治的修士发现和沟通,而这些修士,多在兽宗这个边缘的宗门。它们长大后往往用人形行走世间,因此即便是寻常修士,对灵兽的原形也所见不多。
至于魔族,更是几乎没见过灵兽的本体,因此格外诧异——魔兽多数没有皮毛,除了猛禽,便是光秃秃。
梵决明漫不经心地把君迁子捞近些,语气加重:“收着点力。灵兽脆骨头,经不住折腾。”
话音刚落,几滴血从君迁子嘴边涌出。
他不动声色地悄悄舔走。
少年只得悻悻然收起手,目光却仍偷偷落在君迁子毛茸茸的尾巴、光滑的毛发上。
不单是他,周遭魔族也被巨大的动静吸引了目光,视线牢牢粘在了君迁子身上——尤其那条火焰色的大尾巴。
这一切都落在君迁子眼里。
他晃晃脑袋试图清醒,抽动四肢歪歪扭扭站起来,而后一瘸一拐的走到方才缺角的少年边上,鼻尖拱了拱落在地上的人造犄角。
少年呆愣片刻,飞红渐渐浮上脸颊,从君迁子脚边拿起犄角,乖乖给自己摁上。
击飞君迁子的那位,则在他身侧探出一颗冒烟的脑袋,目光紧盯着他的围脖,一会儿又痴痴地望着耳朵。
君迁子盘起身子,警告地睨了他眼,便见少年陡然回神,眼神躲闪挪向别处,手掌不安地抽了抽。
他在茫然。
君迁子若有所思地顺着他目光看去——
远处,金灵豹正用人形吭哧吭哧顶着砖块,喘着气儿问一边纹丝不动坐如钟的魔族少年:“嘿,搭把手?”
少年兀自坐着散发冷气,半眼也没施舍给他,
一旁绒灵兔扯着纱布,被另一少年拽着对抗一甩,咣在墙上砸出了一个坑,而雪貂搭着墙,刚搭两块砖,魔族少年顺手便将墙整个儿拍了个扁平。
两界大战,无数魔族因此丧命,也无数修士命丧战场。握手言和,那是绝无可能。他们身上流淌的血将时刻提醒,两界之间血海深仇。
可君迁子却颇为无辜。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深知战争残忍,因此反对众门无果后便闭关修行,直至快要停站方才出关。
出关后他更是未来得及赶往战场观察民情,便被逆徒刺死途中。
但魔族少年们毫不知情,或许也早已无力去想这么多。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
“不必拘泥于身份。”
梵决明淡淡从君迁子尾巴上挪开目光:“灵兽并未参与大战。兽宗仙尊参战前恐怕就已身死,本座才在两界边缘捕获这些灵兽,本意是一同修缮魔界各处,重振魔族。”
“他们亦是心甘情愿。”
魔族少年们面面相觑,方才击飞君迁子的那位嘴张了半天,最后闷闷闭上。
“如今本尊的话,倒是无人听了?”
“可……”
少年们冒着冷汗,视线落在几步开外的灵族身上。只见范围之内,灵族高大威猛孔武有力,似乎一掌下去能将他们粉身碎骨。
君迁子:“……”
众人视线之外,他抬爪,叹息着轻轻捻了个兽诀。
片刻后,就见灵兽们渐渐停止手上活动,缓缓呆愣原地。
几位少年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就在这时,扑哧扑哧!
灵兽们三三两两化作了原身或缩小版的原身,一团团毛茸茸扑棱着落地、甚至在地上滚了两圈、晃晃脑袋。
灵兽们竟以最无害的形态出现在了魔族面前!
魔族少年们呆滞片刻,风吹得慢慢,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静悄悄改变。
少顷,一名少年犹豫上前,扶住金灵豹背上的砖块,扭捏着和他一同送往远处;一旁少年见状,取下臂上纱布,犹豫着抄起了小兔;而不远处使过坏的少年,停滞了好些时间,最终默默把刚拍掉的砖笨手笨脚搭了回去,搭了个七扭八歪。
“……”
另有一少年搓搓眼睛,懵懂地拎起一个四脚的小生命,眉头微皱:“哪来的王八。”
旋龟:“……”
他被嫌弃地扔到一旁,扑哧落地。
一道传音飞来,声音难得柔和:“前辈辛苦了,先回灵界去吧。”
“我言而有信,事情办完,定当让他们尽数回到灵界,决不食言。”
夜色幽深,旋龟眯着眼,只能看见君迁子兽身挺拔,毛发在风中吹出一股侠气,金色的瞳孔闪烁如火光。
他低低谢了声,扭着四条小短腿,飞快朝灵界的方向奔去。
君迁子回眸,只见众人合力搭建着临时庇护所,纵然依然有些别扭,但已然有成型之态。几位魔族少年恢复了原身,竟是数只小象,背着砖块为灵兽们运输建材。
他目光微动,眼前星光一片,不住眩晕,无力地就要倒地。
眼前悄无声息落下一道阴影。
一只手将他抱起,塞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