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卫晏燃推翻了这荒谬的想法。
三年前,天子设宴赐女,佳人娉婷婉约,众臣蠢蠢欲动。
唯有崔未雪莞尔拒绝,甚至懒得多看。
崔未雪不近女色,怎会给柳惜翠借衣?
*
入夜,梆子声重。
崔未雪更衣,褪去外衫时,一物应声而落。
他垂眼,是个青杏大的绢花。
桃花瓣沾了泥,却还是红艳艳的。
墨书脸一白,急忙去拾:“奴将这物扔了--”
“你退下。”崔未雪淡声吩咐:“这里不必你侍奉。”
门被掩上,崔未雪捡起花,捻了捻,放在鼻尖。
香呢。
他唇边笑深了些。
*
那头,府卫尚在追查真凶,屋里暖意融融,正给柳惜翠办“庆功宴”。
里头的酒菜,出自墨香楼的厨子。
这酒楼是长安最奢华的一个,要价天高,卫夫人特地花了大价钱将其请来。
卫夫人和崔未雪虽是姑侄,却始终隔着一层,柳惜翠正好替她拉近关系。
杯盏轻碰,女眷们坐在一桌,各个花枝招展,漂漂亮亮。
正中坐着粉衫垂鬓的少女,面若桃花,犹带春水,正是柳惜翠。
今日场面重要,她特地戴上了金钗,玉镯,珍珠项链。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却也尽情展示了她的美。
众女面色复杂,她们难以置信,乡野之地也能孕育这般美人,难免不服。
而后又羡慕她能得崔未雪青眼。
京城哪有女子可近崔未雪之身?
但听完柳惜翠壮举,她们不得不服。素来养在深闺的自己,决不能为别人抛却生死。
再不屑,再嫉妒,再鄙夷,今日也只能夸她。
贵女们沉不下心,紧咬着唇,席间便静了。
只有动筷的叮当声。
周千雁率先起身,她生母是妾,不比其他人身份贵重,拉得下脸:“柳娘子性格坚韧,有勇有谋,令人佩服。”
说完话,她起身朝柳惜翠敬酒。
柳惜翠先一慌,也匆忙站起来,生涩地回敬:“我也没那么好,谢谢你夸我。”
说完,她猛地喝完了酒,脸颊浮上层胭脂红。
有周千雁出头,寂静的场子破了冰,热闹了起来。
贵女们挨个起身说吉祥话,柳惜翠起初应得笨拙,慢慢的,她也找到夸人的诀窍,能像模像样地客套。
和第一日被孤立的情形天差地别。
贵女嘴上的话甜的像蜜,听得柳惜翠身心舒畅。
原来听好话是这么愉快的事,她知道她们心思各异,依旧不喜欢她,柳惜翠不会飘忽。
但她觉着,这种别人不敢招惹,还得捧着敬着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
比以往任何一刻都舒心。
王仙宁也在席间,她没吃菜,恨恨喝了几盅酒,暗啐道:“看她那鸡装凤凰的样,尾巴都翘到了天上去。”
杜月然安慰她:“歪打正着,放心,她蹦跶不了多久。看她那样,恨不得把所有首饰插在头上,卫郎君能看上她?”
王仙宁放了心:“也是。卫郎君不会喜欢她。我和他才是青梅竹马。”
柳惜翠又吃了几盏酒,脸有些热,一个婢子凑到她耳边:“酒楼掌柜来了,要给账面签个字。卫夫人走不开,让你代她签。”
柳惜翠一怔,忙跟她出去。
冷风一吹,半醉的脸也醒了,头顶灯笼明晃晃,照亮廊下的女郎。
她年岁不轻,碧色的大袖衫外裹着厚厚的狐裘,见柳惜翠来,爽朗一笑:“我是墨香楼的掌柜,你来看看账面。”
柳惜翠愣了下,她原以为这世间的酒楼都是男掌柜,可长安最大的酒楼,却是个女东家。
柳惜翠的心随灯漾了下。
她接过纸,就着昏黄的灯看。
周莲递给她算盘:“你用这个。墨香楼经得起查,决不多要。若少收了,我们也认。”
她目光骄傲,很是坚定。
柳惜翠笑道:“不用,我看一看就成。”
她自小就卖货,对数字再敏感不过,当即扫了眼指着一栏道:“你这几处多算了。”
周莲虽笑着,却有些狐疑:“小二核对再三,不当有问题。心里算数容易出错,要么您使使算盘?”
柳惜翠脑袋有些钝,便接回手默算两遍,坚持道:“真的,不信您再看。”
周莲心头不悦,可不至于和贵客起冲突,也笑:“那我试试。”
她随意拨弄着算珠,脸色愈发凝重:“是我不好,招了个愚笨的小二,账都不会算!差点愧对主家。”
柳惜翠说了个数,二人答案一致,相视一笑。周莲方递笔令她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