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在埃利奥特于基地收到军部委员会紧急函件的同时,位于首都星另一端的顾氏庄园,顾烬川的雌父林玄,也在他宽敞明亮、却透着冰冷高效气息的书房里,收到了一份来自雄虫保护协会的正式函件。
函件是通过加密渠道直接送达林氏基金总部,再由首席助理亲自送至庄园的。林玄放下手中正在审阅的季度财报,接过那份带有雄保会徽记封印的电子文件板,神色平静地划开解锁。
前半部分是例行公事般的慰问与情况说明,关于雄保会对顾烬川进行的“关怀探访”。但当林玄的目光落到随函附件的列表时,他素来沉稳的眉宇几不可察地蹙起。附件一,是雄保会发送给军部“军官身心健康管理委员会”的“关切意见与评估建议”全文副本。附件二,则是军部委员会据此向埃利奥特·霍克发出的、要求其接受独立第三方机构“特殊健康状态独立评估”的函件副本。
林玄的指尖在光滑的板面上停顿了数秒,才继续向下滑动。函件正文的后半段,语气变得正式而略带责问:
“……鉴于顾烬川先生近期多次出现情绪与精神健康方面的显著波动,尤其是在其新婚居所内发生需触发安全警报的失控行为,本会深感忧虑。作为顾烬川先生的直系雌亲,且在其婚前主要履行监护与照料职责,尽管目前顾烬川先生已缔结婚姻,其首要监护责任已转移至其雌君,但本会认为,原生家庭的关注与引导仍不可或缺。阁下对顾烬川先生成年后的性格发展、情绪管理能力及应对压力的方式,负有不可推卸的长期影响责任。
顾烬川先生目前的状态,是否部分源于其成长过程中某些适应性或抗压性培养的不足?阁下对此是否有过反思,或计划采取何种措施,协助其平稳度过当前危机,避免因其个人行为进一步加剧其身心负荷,并间接导致其雌君埃利奥特·霍克少将在履行军部职责与照料雄主义务之间陷入更为艰难的两难处境,从而可能影响其作为雌君本应提供的、更为周全稳定的支持环境?”
这段话可谓绵里藏针。表面上是指出雌父的“长期影响责任”,实则将顾烬川当前的“问题”,与林玄过往的“教养”联系起来,并暗示顾烬川的状况不佳,导致其雌君埃利奥特处境艰难、疲于奔命。雄保会巧妙地站在“维护雄虫福祉”的立场,指责埃利奥特未能提供“周全稳定的支持环境”,而将原因部分归咎于顾烬川状态不佳给雌君带来的“额外负担”。这既敲打了埃利奥特,也敲打了顾家,或者说,敲打他林玄。
林玄缓缓靠向高背椅,将文件板轻轻放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书房里只剩下古老的座钟发出的规律滴答声。他脸上没有什么怒色,只有一种深沉的、混合了了然与疲惫的平静。该来的总会来。自从婚礼出事,顾烬川发表那份出格的声明,再到这次醉酒触发警报,他就知道,麻烦绝不会只停留在新婚夫夫那里。只是没想到,雄保会的板子,这么快、这么直接地也落在了他的身上,还附上了对霍克家族的实质性打击作为“背景”。
林玄的私人通讯请求亮起时,顾烬川正对着“灰雀”传回的、关于“古星辉神经谐波”与“非定向生物场干涉”的加密短语出神。看到那个代号,他心脏微紧,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深吸口气,接通了通讯。
“雌父。” 他声音刻意放平,掩饰着宿醉残留的头痛和更深的心绪不宁。
“雄保会的函件,我收到了。附件,我也看了。” 林玄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是一贯的平稳低沉,听不出情绪,但顾烬川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蓄积的压力。附件……是指雄保会给军部的文件副本。顾烬川的心沉了沉。
“烬川,” 林玄的语调没有变化,但接下来的话让顾烬川屏住了呼吸,“你那份个人声明,我看了。在那种情势下,能想到利用《雄虫保护条例》和你A级雄虫的身份,直接把矛盾挑明,公开顶回去……虽然冒险,虽然给家里和霍克家都招来了更多目光,但单从应对策略本身看,勉强算是一步懂得利用规则、甚至带点反制意味的棋。”
顾烬川愣住了。他预想了雌父的种种反应——怒斥、失望、冷嘲——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近乎……客观分析甚至带一丝极淡认可的评价。这不是夸奖,更像是一个棋手复盘时,指出某一步棋的意图和效用。
“至少,你表明了态度,用他们最看重的‘雄虫意志’当盾牌,扰乱了对方按部就班的程序,让他们不能轻易绕过你去动霍克少将。这一步,你走对了规则的路子,有点下棋的样子了。” 林玄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句“有点下棋的样子”,却像一颗小石子,在顾烬川一直认为自己是“棋子”的心湖里,投下了一圈意外的涟漪。原来,在雌父眼里,他那次冲动的声明,竟隐约触碰到了“棋手”的边缘?
“但是,” 林玄话锋陡然一转,那丝微弱的认可以冰消雪融的速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为什么?为什么刚刚用还算聪明的方式,在规则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让对方不得不正视的棋子,转头就亲手把它砸得粉碎,还把自己这边的阵脚搞得一片狼藉,把整个棋盘都掀翻了?!”
顾烬川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醉酒!触发安全警报!” 林玄的声音依旧没有拔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精准地凿在顾烬川最懊悔的地方,然而接下来的一句,却让顾烬川的心跳漏了一拍,“烬川,你以前在‘需尽欢’,在顾家庄园,甚至更早的时候,喝醉的次数还少吗?哪次不是烂醉如泥,需要侍从抬回去?我训过你,罚过你,也给足了你善后。可你告诉我,哪一次,像这次一样,触发了居所的最高级别安全警报?!是霍克少将那里的安保系统太敏感,还是……你这次的状态,和你以前任何一次喝醉,都根本不一样?!”
顾烬川猛地怔住。雌父知道……知道他以前经常喝醉。是的,他那些荒唐的过去,雌父怎么可能不知道。但雌父此刻点出的,不是他喝酒的行为,而是这次醉酒引发的后果与以往截然不同这个事实。警报……是了,以前他就算醉死,也只是昏睡,呕吐,或许会哭闹,但从未引发过需要系统判定为“健康风险”的警报。这次警报的触发,意味着他的精神波动、生理指标、或者无意识的行为,越过了某个危险的临界线。
“那份声明的核心是什么?是‘我(A级雄虫)意志坚定,信任雌君,家庭稳固,外人勿扰’。你在用规则为你自己、为你的婚姻、为你的雌君构筑防线。” 林玄继续,语气中的严厉未减,但顾烬川似乎听出了一丝潜藏其下的、更为复杂的情绪,“可你这次醉酒失控,警报数据被记录在案,这算什么?这等于你当着所有对手的面,亲手撕掉了你刚刚竖起的‘稳固’招牌,大声告诉他们:看,我之前都是装的!我脆弱得很,我压力山大,我根本控制不住自己!而且,这次的情况,比你以往任何一次放纵都要糟!”
林玄的剖析冷静而残忍,却因为加入了与过去的对比,显得更加触目惊心。他不只是在指责顾烬川行为失当,更是在点出一个让顾烬川自己都未曾深思的异常——这次失控的严重性,远超以往。
“这不仅仅是一次失态,烬川。” 林玄的声音更沉,失望中那丝复杂的情绪愈发明显,“这是战略上的自相矛盾和致命漏洞,更是你个人状态可能严重下滑的危险信号。你前脚用‘稳定’和‘意志’做武器,后脚就暴露出最大的‘不稳定’和‘意志薄弱’,而且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引发系统警报的方式。这会让所有人,包括那些原本可能因你声明而有所顾忌的,都对你、对你的判断、乃至对你所维护的这段婚姻的真实状况,产生根本性的怀疑。更重要的是,你给了对手最精准的武器和最佳的攻击角度。”
顾烬川感到一阵冰冷的窒息,但同时,雌父那句“这次的状态……根本不一样”、“危险信号”也在他脑海中回荡。雌父……不仅仅是在分析棋局得失,他听出来了,雌父在担心,担心他这次“不一样”的失控背后,是否意味着更糟糕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