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时分,埃利奥特回到了枫湖路77号别墅。他换下了挺括的将军常服,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家居服,银发松散地束在脑后,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处理繁冗公务后的淡淡倦色,但整个人的气息依旧沉静稳定。顾烬川已经坐在了餐桌旁,面前摆着几道精致的菜肴,热气袅袅。家政机器人无声地滑行侍立一旁。
“雄主。” 埃利奥特微微颔首,在他对面坐下,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他没有立刻动餐具,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地落在顾烬川身上。空气中有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紧绷感,并非敌对,更像是一种积蓄着什么的沉默。
顾烬川放下餐具,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埃利奥特。那双纯黑的眼眸里,没有了前几日的迷茫、惊惶,也没有了强装的镇定或骄纵,只有一片被冷水浸透、淬炼过的清晰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埃利奥特,”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在安静的餐厅里响起,“我想了一天。关于怎么摆脱现在的麻烦,怎么……帮你。”
埃利奥特眼神未动,只是静静等待下文。他知道,顾烬川今天必定有话要说。
“你现在最要紧的,是下周那个独立评审,对吧?” 顾烬川问,不等回答便继续说下去,“雄保会、军部里那些想找你麻烦的,咬死了我醉酒触发警报,说这证明我因为婚姻压力崩溃了,进而怀疑你状态不行,扛不住压力。他们的逻辑链是:我状态差 -> 婚姻不幸/你失职 -> 你状态受影响。那我们就把这个链子从中间打断。”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打断点就在‘你状态受影响’这里。只要证明你的状态足够好,好到无可挑剔,那么前面那些关于我、关于婚姻的指控,力度就会大减。一个状态完美、精神海稳定的高级指挥官,他的婚姻能糟糕到哪里去?至少,不足以影响他的根本。所以,核心是让你以最佳状态通过那个评审。”
埃利奥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顾烬川的思考,直接抓住了问题的关键,并且目标明确。
“至于我那场闹剧,” 顾烬川的语调变得平铺直叙,甚至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也好办。我不否认,不辩解。我就告诉雄保会,告诉所有想知道的人:是,我喝醉了,还触发了警报。为什么?”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顾烬川,A级雄虫,精神力等级是联邦记录的高,但心理承受能力,从小就一般。这点熟悉我过去在‘需尽欢’行径的,大概都知道。婚礼袭击是事实,我吓坏了,受了很大刺激,现在还在漫长的恢复期。这是我的问题,我胆子小,恢复慢。”
“我的雌君,埃利奥特·霍克,在事后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保护,医疗,安保,没有疏漏。他在警报触发时正在处理军务,结束后第一时间赶回,处置得当。他尽到了责任。”
“但是,雌君做得再好,也不能代替我自己克服恐惧。在恢复期,我这个心理素质本来就不怎么样、以前就经常靠酒精逃避情绪的雄虫,又一次没控制住,喝了酒,而且是超高烈度的。结果就是,本就未复原的精神力场受到剧烈刺激,波动超过了安全阈值,触发了二级警报。”
“我没去看医生,因为我自己清楚,这就是一次性的、烈酒引发的剧烈生理性精神波动,不是持续的精神病症,更不是什么婚姻不幸导致的崩溃。缓过来,就没事了。如果真是被逼到活不下去,能这么快恢复?”
顾烬川说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神色平静,仿佛刚才说的不是自己的丑事。“所以,整件事可以归结为:一个心理承受力差、正在恢复期、且有不良饮酒习惯的A级雄虫,在错误的时间喝了错误的酒,引发了一次警报。仅此而已。跟婚姻质量,跟雌君是否失职,没有直接因果关系。硬要说有,那也只能说,我的雌君比较倒霉,摊上了我这么一个麻烦的雄主。”
他看向埃利奥特,眼神清冽:“舆论会怎么想?他们可能会同情你,埃利奥特·霍克,娶了个这么不省心的雄主。也可能会嘲笑我,顾烬川,果然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受了点惊吓就原形毕露。但无论如何,焦点会从‘埃利奥特是否因婚姻承受不住压力’,转移到‘埃利奥特如何应对他这个麻烦雄主带来的意外’上。当然,军部内部可能还是会有人借此质疑,你是否有能力平衡好这样‘麻烦’的家庭和繁重的军职。但这正是你需要用独立评审的结果去反驳的——只要你状态够好,表现无懈可击,这些质疑就不攻自破。”
埃利奥特沉默了。顾烬川的这套说辞,几乎是将自己置于一个“麻烦制造者”和“心理缺陷者”的位置,用坦承自身“不堪”的方式来切割事件与婚姻、与雌君责任的直接关联。他巧妙地将“警报”的严重性,归因于“特殊恢复期”+“烈酒”+“个人固有弱点”的叠加,从而将一场可能被解读为“悲剧”的事件,降格为一场“意外事故”和“个人失态”。代价是顾烬川将公开坐实自己“心理脆弱”、“有酗酒倾向”、“情绪管理不佳”的负面形象,成为舆论的谈资和笑柄。
“您这是在将自己置于舆论的焦点,并且并非有利的焦点。” 埃利奥特缓缓道,语气平稳,“这些评价一旦扩散,短期内对您的声誉影响不小。”
“声誉?” 顾烬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埃利奥特,你觉得在虫族社会,一个A级雄虫,真的会被‘心理承受力差’、‘爱喝酒’这种评价钉死在耻辱柱上吗?不会的。顶多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是‘那个被宠坏了的、有点任性的顾家雄子又闹笑话了’。只要我不犯法,不真的造成严重公共危害,雄保会和法律能拿我怎么样?《雄虫保护条例》会保护我,社会对高阶雄虫的宽容度远比你想的高。我损失的,顶多是一点虚无缥缈的‘完美形象’,而这点形象,早在‘需尽欢’的时候就差不多丢光了。我现在说的,只是陈述事实,把我本来就有的问题,摆到明面上而已。”
他顿了顿,看着埃利奥特,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和认真:“但对你不一样。军雌的声誉,尤其是高级将领的声誉,容不得这种‘疑似因家庭压力状态不稳’的污点。那会影响你的指挥权,影响第七舰队的稳定,影响霍克家族在军部的根基。用我这点无关痛痒的‘名声’,去换你摆脱最致命的指控,我觉得很值。何况,我说的这些,也不算抹黑自己,只是实话实说。”
埃利奥特凝视着顾烬川。这只雄虫对规则的认知和利用,比他预想的更加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他看透了虫族社会对高阶雄虫的宽容本质,也看清了军雌与雄虫在声誉游戏中的不同规则。他用“陈述事实”来化解攻击,用自身“无关痛痒”的瑕疵,去为埃利奥特抵挡可能“伤筋动骨”的指控。
“我明白了。” 埃利奥特最终说道,接受了这个基于现实考量的策略,“如果您决定以此作为对外回应的基调,我会调整我的应对,确保与您的说法协调一致,并着重强调事件的突发性、与婚姻质量无直接关联,以及我的处置措施。独立评审方面,我会全力以赴。”
“嗯。” 顾烬川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但他话锋一转,目光更加执拗,“不过,光是嘴上这么说,可能还不够有说服力。他们可能还是会想,摊上我这么个雄主,你是不是已经被折腾得心力交瘁,只是强撑着。所以……”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耗费自身的提议:
“深度安抚。每天。在你去做评审之前。我要让他们,让评审组亲眼看到,即使我的雄主是这么一个‘麻烦’,埃利奥特·霍克的精神海,依然能被调理到最稳定、最强大、最完美的状态。 我要用事实证明,你的状态不仅没受影响,反而能被调整到最佳。这才是最有力的反击。”
埃利奥特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凝了一下。深度安抚,尤其是持续性的、旨在优化和强化雌虫精神海的深度安抚,对雄虫精神力的消耗是实实在在且不容小觑的。绝大多数雄虫,若非必要或利益驱使,极少愿意为雌君进行如此耗费心神的持续干预。顾烬川在提出了那样一套“牺牲”自己名声的策略后,竟还愿意付出如此实在的、消耗自身精神力的代价。
“……您清楚深度安抚对雄虫精神力的持续消耗。” 埃利奥特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这不仅仅是在确认,更是在衡量这份付出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