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这个词像淬毒的钉子,钉入他的意识。上一世是醉生梦死、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废物。这一世呢?是拼命想挣扎、想改变,却每一步都踏错,每次“努力”都换来更坏结果的、更可笑的废物。
灰烬走廊……上一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拼命挖掘记忆,只有一片令人心慌的空白。他对那个时间点的军事动态一无所知。是的他记得上辈子婚后,埃利奥特是留在首都星,按部就班的。如果没有他那份“卓越”的评估报告,军部会派其他人,以更常规、更安全的方式处理。但现在,一切都因他而变,因他这个“变量”的介入,命运拐上了一条更崎岖、更危险的道路。他就像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引发的不是微风,而是吞噬自己的风暴。
“哈……”一声短促的、没有任何笑意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他松开手,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写满了倦怠与空洞的脸。那双曾因恐惧而惊惶、因算计而锐利、因执拗而燃起微光的纯黑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灰暗与自我放逐般的漠然。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每晚精神力耗尽后的冰冷与空虚。多讽刺啊。他以为自己在赎罪,在弥补,在笨拙地构建一种共生。结果,他可能是在亲手为自己的“盟友”打磨奔赴战场的利剑,也亲手为他量体裁衣,制作了那件可能染血的征袍。
埃利奥特知道吗?知道这份“最佳状态”里,有多少是他顾烬川这份源于恐惧、愧疚和错误补偿心的“功劳”?如果知道……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会露出怎样的神情?还会平静地说“您已经做了很多”吗?会不会觉得,这份“付出”,这份“联结”,本身就是一种拖累,一个错误?
沉重的沮丧和自我怀疑几乎要将他压垮、溶解。重生以来所有的紧绷、算计、恐惧、强撑的勇气,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显得那么可笑,那么徒劳。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重生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就是为了更清晰地体验这种“越努力越糟糕”的绝望吗?就是为了证明,像他这样的废物,无论重来多少次,都只能把事情搞砸吗?
书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轻不可闻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呼吸。窗外的城市光影虚假地繁华着,与他内心荒芜的废墟形成残酷的对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很长,也许只是一瞬。顾烬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脸上灰败的神色并未褪去,眼底的暗沉依旧浓重。但就在那片自我放逐的灰暗深处,一点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却又不肯彻底熄灭的冰凉星火,挣扎着,闪烁了一下。
灰心,绝望,自我否定……这些情绪如此真实,如此沉重,几乎要将他钉死在这把椅子上,让他放弃所有徒劳的挣扎。
但是……
但是,就这样放弃吗?躺在这里,等着36小时后,那个因他间接“推出去”而受伤、带着秘密和硝烟气息的雌君归来,然后听他讲述“详情”,再然后呢?等着下一场因他某个无意的“改变”而引发的、更大的灾难?眼睁睁看着自己可能再次将一切拖入更深的黑暗,却连尝试阻止的力气都没有?
不。
那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反驳,虽然气若游丝,却顽固地存在着。
错了,搞砸了,很可能是的。他冰冷地承认。但这就是结局吗?埃利奥特还在返航,还活着。敌人已经暴露了更多。上一世的空白是警告,这一世的糟糕是现实。改变带来了更糟的变数,但也撕开了更多上一世他至死都未曾窥见的迷雾。至少,他现在知道了敌人在用谐波武器,知道了灰烬走廊是漩涡,知道了埃利奥特被卷入了核心,并且,这一切,都与他顾烬川的“干预”脱不开干系。这认知痛苦至极,但比起上一世那个懵懂无知、糊里糊涂走向毁灭的废物,他多了信息,多了(痛苦的)清醒,也多了……无法推卸的责任。
是的,责任。把这糟糕的局面弄得更加糟糕的“责任”。
顾烬川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个关节都在生锈般,重新坐直了身体。他关闭了那两条刺眼的信息界面,动作僵硬却稳定。指尖依旧冰凉,但停止了颤抖。
他重新调出“灰雀”的界面,眼神空洞地聚焦在屏幕上。沮丧和自我怀疑像厚重的淤泥沉积在心底,但他强迫自己运转起思维。手指在虚拟键盘上移动,敲击,下达指令。指令更加尖锐,更不计风险,调动所有暗线,不惜暴露一些棋子,也要在埃利奥特抵港前,挖出关于“灰烬走廊袭击”、“伤员具体情况”、“敌方武器特征”的任何蛛丝马迹。
同时,他通过几条更隐蔽、与地下情报和黑市医疗深度交织的渠道,匿名发出了近乎倾家荡产的高价悬赏,求购一切关于“防御或分析特定精神谐波”的技术、设备、传闻,哪怕是来自疯子的臆语。
做完这些,强烈的疲惫和空虚感再次袭来。那股灭顶的灰心并未消散,只是被他用一层更坚硬的、名为“承担后果”的冰冷外壳暂时封存。错误已经铸下,苦果正在成熟。他能做的,不是沉溺于“我是个废物”、“重生是诅咒”的绝望呻吟,而是在这辆因他而加速、且可能正冲向悬崖的命运列车上,握紧所能握住的一切——情报、线索、对敌人的了解,以及那个即将归来、同样被他卷入风暴的雌君。
他走到窗边,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望着外面永恒虚假的白昼。上一世的他,在这里醉生梦死,直至毁灭。这一世的他,在这里挣扎求生,却将更多人拖入险境,把自己也变成灾厄的一部分。
或许,重生真的是诅咒。他漠然地想。但诅咒已经降临。除了带着这诅咒,在这更糟的棋局里,继续走下去,直到彻底毁灭,或者……找到那几乎不存在的、破解诅咒的方法,我还有什么选择?
顾烬川缓缓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凝结,又迅速消散。眼中灰暗如旧,但那点冰冷的星火,在绝望的深渊里,微弱地、固执地亮着,照亮前方更浓的黑暗。
36小时。倒计时开始。为归人,也为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