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谈?”
埃利奥特重复了这两个字,冰蓝色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深不可测。他没有动,依旧站在门口,仿佛那里是他此刻最安全的位置,进可攻退可守,与沙发上的顾烬川保持着整个客厅最远的距离。
“谈什么?” 他问,语气依旧是那种令虫恼火的平静,仿佛真的不明白顾烬川为何深夜在此“堵”他。
顾烬川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他看着埃利奥特那副拒虫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头那股被压抑了数日的烦闷和一丝火气终于开始上涌。他不再维持表面的平静,身体微微前倾,黑色的眼眸锁定埃利奥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压抑的力度:
“谈谈你最近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一下,语速加快,“埃利奥特,我们搬到这儿五天了。五天,我跟你正经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每天早上我醒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晚上我睡了你才回来。如果不是这张床早上有虫睡过的痕迹,我几乎要以为这公寓就我一个虫。”
他盯着埃利奥特的眼睛,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你在躲我。为什么?”
最后三个字,他问得直接,甚至带上了一点逼问的意味。这不是盟友之间该有的试探,更像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带着情绪的质问。
埃利奥特的眼神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但那层冰封般的平静并未破裂。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解开了军装外套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似乎这个动作能让他更自如地呼吸,也像是某种拖延时间的无意识举动。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
“第一军团初建,事务繁杂。苏沃洛夫中将……需要时间熟悉和应对。军部那边也有很多后续协调。” 他给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完全符合逻辑的理由,公事公办,合情合理。
“是吗?” 顾烬川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冷峭的讥诮,“埃利奥特,你是不是忘了,我虽然不在军部,但我不是傻子。军团事务再多,难道多到让你连回家吃顿饭、睡个整觉的时间都没有?多到让你必须每天天不亮就溜走,深更半夜才像做贼一样回来?”
他站起身,朝着埃利奥特走了两步,拉近了一些距离。他能闻到埃利奥特身上那股更清晰的、属于室外夜晚的凉意,以及掩藏其下的、属于埃利奥特本身的、此刻却显得格外紧绷和疏离的沉静信息素。没有酒气,没有疲惫过度的那种颓废,只有一种高度运转后的、冰冷的清醒。
“还是说,” 顾烬川停下脚步,在距离埃利奥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如炬,“你觉得我搬过来,是来监视你的?所以你连正常的作息都要避开我?或者……”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抛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数日的、最让他感到憋闷的猜测,“因为那天晚上,我从‘须尽欢’回来,身上沾了不该沾的味道,让你觉得……不舒服了?所以干脆眼不见为净?”
他终于把话挑明了。将“信息素”这个心照不宣的、尴尬的刺,直接摆到了台面上。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落地灯昏黄的光晕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只照亮两虫之间那片无形的、却充满了对峙意味的空间。
埃利奥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他解扣子的手指停了下来,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层一直维持得很好的平静终于被撕开了一道裂缝,露出了底下翻涌的、复杂的情绪——有一丝被说中的狼狈,有一抹迅速升起的冰冷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顾烬川看不懂的、深沉的晦暗和自我克制。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用那双变得更加幽深冰冷的蓝眸看着顾烬川,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硬,像是淬了冰的金属:
“顾烬川,你是我的雄主。你去哪里,见什么虫,是你的自由。” 他刻意强调了“雄主”和“自由”,将两虫的关系拉回到最冰冷、最制度化的定义上,“我没有立场,也没有必要因为任何原因‘躲’你。军务繁忙是事实。如果你觉得被冷落,我很抱歉。但这就是现状。”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压抑的尖锐:“至于‘须尽欢’……那里是什么场合,有什么虫,你比我清楚。你身上沾了什么,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四个字,他说得又轻又冷,像四把小小的冰刃,精准地刺向顾烬川。
顾烬川的心猛地一沉,随即一股灼热的怒意混着某种更尖锐的刺痛感,猛地窜了上来。埃利奥特不仅不解释,不沟通,反而用这种划清界限、公事公办甚至带点讥讽的态度来回应他的质问!还说什么“与我无关”?这三个月同床共枕、彼此扶持的日子,那些夜里的安抚和依赖,难道都是假的?都抵不过那几缕该死的陌生气味带来的猜忌和疏离?
“与我无关?” 顾烬川重复了一遍,声音因为怒极反而带上了一丝奇异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涌动的暗流,“埃利奥特,你再说一遍?我们之间,就只是‘雄主’和‘雌君’?就只是‘与你无关’?”
他向前又逼近一步,几乎能感受到埃利奥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抗拒的冷意。“那这三个月的晚上算什么?你躺在我身边,需要我的精神力安抚才能睡着,又算什么?也是‘与你无关’的一部分?是,我是你的雄主,我有我的‘自由’。那你的‘需要’呢?埃利奥特,你的疲惫,你的压力,你晚上睡不着时那些细微的精神力躁动,这些也都‘与我无关’吗?那你现在为什么还要睡在这张床上?为什么不去睡书房,或者干脆住办公室,彻底跟我划清界限,免得我身上的‘味道’再‘玷污’了你高贵的嗅觉?!”
他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受伤般的尖锐。他气埃利奥特的回避,更气他此刻这副油盐不进、试图用制度和距离来保护自己(或者说隔绝他)的姿态。
埃利奥特被这一连串的质问逼得向后微微退了半步,脊背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顾烬川的话,尤其是关于“夜晚”、“安抚”、“需要”的部分,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刮擦着他内心某些被他自己强行封闭、刻意忽略的领域。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冰蓝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那层冰冷的平静外壳正在出现越来越多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