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烬川是吐醒的。
或者说,是在一阵熟悉的、仿佛要把胃袋从喉咙里强行剥离的剧烈抽搐和灼烧感中,意识勉强从一片黏稠的黑暗里浮了上来。辛辣的、混合着昂贵星尘酒和未消化合成蛋白的酸腐液体,正争先恐后地从他嘴里、鼻孔里涌出,溅落在“需尽欢”私人会所那标志性的、用整块“幻月水晶”雕琢而成、此刻正倒映着他狼狈身影的洗手台面上。
耳朵里是尖锐的、仿佛隔着一层水的嗡鸣,勉强过滤掉门外那永不间断的、震耳欲聋的迷幻节拍和放纵的尖叫嬉笑。眼前是旋转的、光怪陆离的色块,将洗手间里极尽奢靡的装饰扭曲成一片令人晕眩的斑斓沼泽。
死了……他应该是死了的。
最后的记忆锚点,是“方舟”地下庇护所在引力奇点边缘崩解的巨响,是金属结构呻吟、空气被抽离的窒息感,是埃利奥特·霍克那把剥离了一切情感、只剩下绝对冰冷理性的战术指令嗓音,在公共通讯频道里做最后的战场简报……还有陆离。陆离那双隔着布满雪花的通讯屏也仿佛在燃烧、却又复杂得让他心口发闷的眼睛,和那句轻飘飘的、不知是嘲讽还是告别的“永别了,烬川”。
然后,是黑暗,是虚无,是……终结。
那现在……这算是什么?死后的惩罚?某种荒诞的濒死幻觉?还是……
“顾少?顾大少爷!您老没事儿吧?掉里头孵蛋呢?” 隔音极佳的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夹杂着含糊不清的、属于某个熟人的、带着醉意和惯常谄媚的声音,“哥几个等您开那瓶‘幻海流浆’呢!专门为您留的,庆祝您最后这点儿逍遥日子!赶紧的,别磨蹭啊!”
逍遥日子?最后?
破碎的意识像是生锈的齿轮,艰难地试图啮合这些词汇。顾烬川挣扎着,用尽力气抬起头,涣散的目光对上镜中那张脸——年轻,甚至可以说是漂亮,尽管此刻被酒精和呕吐物弄得一塌糊涂。皮肤因为剧烈的呕吐和不正常的潮红,眼下是长期作息紊乱和纵情声色沉淀出的浓重青黑。原本清俊的轮廓被一种深入骨髓的颓唐和迷茫浸泡得有些浮肿,嘴角还挂着令人难堪的秽物痕迹。凌乱的、价值不菲的定制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身上那件出自C星大师之手、用银线绣着暗纹的昂贵衬衫,前襟早已被酒液和污渍浸染得不成样子。
这是……二十四岁的他。婚礼前一个月,依然在“需尽欢”这种顶级销金窟里醉生梦死、用酒精和虚无派对麻痹自己对既定未来那点微不足道抗拒的、顾家“不成器”的A级雄虫独子,顾烬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带来一阵短暂的心悸和更强烈的反胃感。他低下头,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却只吐出些带着胆汁苦涩的酸水。
不是梦。
喉咙里火辣辣的灼痛,胃部生理性的痉挛,指尖触及水晶台面时传来的冰凉坚硬触感,还有门外那真实不虚的、属于他再熟悉不过的、这个堕落圈子的喧嚣和奢靡气味……
他回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惩罚。是……重生?重生在八年前,他与埃利奥特·霍克少将那场“体面”婚姻的一个月前。
这个认知,并没有像那些古老故事里描述的那样,带来狂喜、激动,或者矢志复仇的熊熊火焰。相反,一股更深的、近乎虚无的疲惫和……茫然,如同冰冷粘稠的沥青,缓慢地淹没了他刚刚苏醒的心跳。
重生?为什么?
顾烬川趴在冰凉的水晶台面上,急促地喘息,试图在眩晕和反胃的间隙,抓住一点清晰的思绪。前世……他有什么遗憾吗?需要靠重生来弥补的那种?
好像……并没有。
作为顾家唯一的A级雄虫独子,他虽然是被家族精心养护、待价而沽的“商品”,但也实实在在地享受了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锦衣玉食,挥金如土,C星乃至首都星最顶级的享乐,他从未缺席。只要他不过分“出格”,家族对他几乎是予取予求。他住着最豪华的宅邸,穿着最顶尖的设计,享用着最稀有的美酒和最“有趣”的玩伴。至于精神追求?理想?抱负?那些东西,在他所处的这个“新钱”圈子里,更像是用来装点门面的、偶尔在清醒时才会感到一丝空虚的奢侈品,而非必需品。
他的“人生”,在旁人看来或许是金丝雀般被禁锢的悲剧,但对他自己而言,不过是一场漫长、奢华、偶尔无聊、但总体而言还算舒适的……梦游。他麻木,他逃避,他醉生梦死,但那又怎样?他并没有承受太多实质性的痛苦。直到文明倾覆的巨轮碾过,一切繁华化为齑粉,他才在死亡的瞬间,体会到一丝迟来的、混合着对自身无力的懊恼和对某些虫复杂情感的刺痛。
但那是“之后”的事了。而且,就算重来一次,他能改变那种级别的灾难吗?凭他?一个被圈养、除了花钱和喝酒没什么其他本事的A级雄虫?
别开玩笑了。
所以,重生回来干什么?再体验一遍这场奢华而麻木的梦游?再结一次那场冰冷的婚?再看着熟悉的虫一个个走向既定的、或许更糟的结局?然后,在八年后,再死一次?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荒谬,甚至有点想笑。重生?听起来像是命运给他开了个恶劣的玩笑,或者是他那乏善可陈的人生,在终结之后,被不耐烦地按下了“重新开始”的按钮,好让他再无聊地走一遍流程。
“哈哈哈,顾少肯定又在里面‘探索人生真谛’了!别管他,咱们先喝!为了顾少的自由倒计时,干了!”
“干了!为了顾家那‘相位材料’股票再创新高!”
“为了沾顾少的光,以后咱们的生意也能做到军部去!哈哈哈!”
门外,更响亮的哄笑、碰杯声,混合着震耳的音乐,穿透门板,嗡嗡地撞击着他的耳膜。那些声音,那些话语,熟悉得令人厌倦。前世的他,此刻应该也是这样,在门外那群所谓的“朋友”的簇拥下,一杯接一杯,用更烈的酒,压下心里那点对未知婚姻的、模糊的不安,以及更深处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虚无。
既然无力改变,也……没什么非改变不可的强烈理由(至少此刻的顾烬川,在宿醉和重生的双重冲击下,想不出什么必须拼死改变的东西),那……
就这样吧。
酒精带来的麻痹感似乎开始回流,试图重新包裹住那颗因为“重生”这个离奇事实而短暂清醒、却又立刻陷入更深度迷茫的心脏。他撑着湿滑的台面,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重新涣散、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自嘲弧度的自己。拿起旁边恒温消毒柜里自动弹出的、雪白柔软、带着淡雅清香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又敷衍地擦了擦衬衫前襟——当然无济于事。
就这样吧。和前世一样。醉着,至少不用思考这些无解的问题。思考也没用,只会让自己更难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和眼底那点莫名的、不知为何而生的热意,拧开门锁,重新投入那片能将一切“意义”和“未来”都溺毙的、由声、光、色、欲构成的、名为“需尽欢”的、熟悉的沼泽。
“哟!出来了?还以为你醉死在里面,要我们叫医疗机器人呢!” 李家那个搞能源投机的小子立刻凑上来,满身酒气。
“少废话……” 顾烬川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满不在乎的慵懒,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刚才在洗手间里那片刻的失态和混乱思绪。他接过旁边不知谁递来的、盛着诡异幻彩液体、据说能带来“极致愉悦体验”的水晶杯,看也不看,仰头灌下。冰火交织的怪异口感瞬间在口腔炸开,顺着食道一路灼烧下去,带来短暂的、尖锐的刺激,成功地将脑海里那些翻腾的、关于“重生”、“意义”、“结局”的令人窒息的碎片再次狠狠压向意识深处。
“顾少海量!”
“再来!今天不把‘需尽欢’的库存喝空,都对不起顾少马上要进去的‘婚姻围城’!哈哈哈!”
“为了自由——虽然马上就没了!为了花不完的星币!为了咱们的相位材料股票——希望霍克将军手指缝里漏点订单出来!”
哄笑声、尖叫声、黏腻的奉承、赤裸的欲望、对即将失去的“自由”那虚假的哀悼和对可能得到“好处”那真实的渴望……交织成一张巨大、喧嚣、令人晕眩的网。顾烬川笑着,闹着,一杯接一杯。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轻飘飘地抽离了这具名为“顾烬川”的皮囊,悬浮在半空,用一种近乎冷漠的、旁观者的视角,看着下面那具年轻的身体在扭曲的光影和浑浊的空气中载浮载沉,重复着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奢靡而空洞的轨迹。
就这样……沉下去吧。在婚礼到来之前,在一切“照旧”之前。至少,酒精带来的短暂麻痹和虚幻的欢愉,是真实的。总比去思考那些让人头疼又无解的问题要好。
直到,一阵极其刺耳、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通讯提示音,以最高优先级、近乎强制警报的方式,穿透了一切嘈杂的声浪,在他腕间那枚低调奢华的光脑上疯狂地震动、闪烁起来。
是他雌父林玄的紧急通讯标识,旁边还附带了一个猩红的、代表“最高家族事务”的标记。
顾烬川醉眼迷离地瞥了一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手指就向那个虚拟的“拒接”按键挪去。又是这一套。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前世也是这样,在他烂醉时,雌父的通讯会追来,冰冷的斥责,严厉的警告,让他立刻滚回家。然后他会回去,挨一顿骂,被关几天,接着一切照旧。流程他都熟。
“谁啊这么扫兴?林伯父吧?” 旁边的王家小子,家里做星际物流的,正搂着一个漂亮的亚雌调笑,瞥见他的光脑,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肯定是催你回家‘学规矩’了!别理,直接关了!今晚咱们顾少最大,天塌下来也得喝完这瓶‘幻海流浆’再说!”
顾烬川的手指悬在拒接键上,酒精浸泡的大脑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念头:要不要……真的关掉?反正结果都一样。回去挨骂,然后继续。但长期对雌父林玄那种混合着畏惧、疏离和一丝厌倦的复杂情绪,以及那“最高家族事务”标记带来的、微弱的、对“麻烦”的预感,还是让他烦躁地“啧”了一声,改变了主意。
算了,接吧。听听这次又是什么词儿。反正,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他晃晃悠悠地起身,在一片哄笑和“快去快回”的起哄声中,踉跄着推开连接露台的厚重隔音玻璃门,将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浑浊得令人作呕的空气暂时隔绝在外。
冰冷的夜风瞬间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勉强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让夜风吹散些酒气,然后才带着一种近乎惫懒的、看戏般的心态,按下了接通键。
“喂……” 声音出口,是他自己都嫌弃的浓重鼻音和毫不掩饰的醉意,甚至带着点故意为之的、破罐破摔的味道。
全息影像无声地弹出,林玄的身影清晰地显现出来。背景不是林家,而是顾家主宅那间象征着“家主”权威、却常年被雌父林玄实际使用的顶级书房。深色的复古壁板,厚重的实木书桌,墙壁上悬挂着顾家初代开拓星际矿业的先祖肖像,气氛肃穆沉重。而此刻,坐在主位书桌后的,不是他那个名义上是家主、实则更像精致摆设的雄父顾承泽,而是他的雌父,林玄。
林玄穿着剪裁精良、一丝不苟的深灰色常服,身姿笔挺如松,面容冷峻。岁月和长期掌权者的生涯,让他那双与顾烬川极为相似的黑色眼眸,沉淀出一种深不见底的锐利和威严。他没有立刻看镜头,而是微微侧着头,仿佛在倾听或思考什么,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
顾烬川醉眼朦胧地看到,在林玄侧后方的豪华沙发上,还坐着两个身影——一个是他雄父顾承泽;另一个,赫然是他的舅舅,林玄的兄长,现任林家家主林岳!
这个阵仗……顾烬川混沌的脑海里,那点看戏的心态稍微淡了点,一丝极淡的疑惑和因为酒精而变得迟钝的不安,缓慢地浮了上来。雌父、雄父、舅舅林家家主,齐聚顾家书房,用最高优先级紧急通讯找他……这场景,似乎比记忆中前世的某一次训斥,要……正式一点?严重一点?
是因为他重生导致的什么微小变化吗?还是他前世醉得太厉害,记忆出现了偏差?不过,就算阵仗大点,又能怎么样呢?最终还不是训斥、禁闭、然后一切照旧?婚姻又不会真的取消,周家、林家的布局怎么可能因为一次醉酒缺席就改变?雌父那些关于“仲裁庭”、“暂停匹配”的话,不过是吓唬他罢了。他都知道。
“顾、烬、川。” 林玄终于将视线投向镜头,那目光冰冷如手术刀,瞬间刮过顾烬川明显狼藉的衣衫、潮红的脸色和涣散的眼神,让顾烬川即使隔着屏幕和醉意,也条件反射般地稍稍挺直了一点背脊,但心里依旧弥漫着那种“又来了”的惫懒感。“你在‘需尽欢’。”
不是疑问,是冰冷的陈述,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一种沉重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