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顾烬川懒懒地应了一声,甚至借着酒意,故意晃了晃脑袋,让额前汗湿的碎发更凌乱些,“和朋友……喝点。” 他等着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关于他如何丢脸,如何不负责任,如何让家族蒙羞,如何对不起周家的安排,云云。台词他都快会背了。
“喝点?” 林玄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那并非单纯的愤怒,更像是一种混合着怒意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紧绷。他没有立刻重复那些关于“错过重要商谈”、“让家族蒙羞”的套话,而是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如冰锥般牢牢锁住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顾烬川,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埃利奥特·霍克少将,在等你两个小时后,离开时,对他的副官说了什么?”
埃利奥特说了什么?顾烬川混沌的思绪被这个问题扯了一下。前世……雌父好像没提过这个细节?至少,他醉醺醺的记忆里没有。或许提了,他没在意?他努力回想,只有一片模糊的、关于“对方很生气”、“等了很久”的嘈杂印象。
“他说,” 林玄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怪的、让顾烬川昏沉意识稍微清醒了半分的重量,“‘看来,顾家对这场主脑匹配的婚姻,确实另有考量。既如此,军务紧急,不便久留,告辞。’”
“另有考量”?
顾烬川的醉意似乎凝滞了那么一瞬间。这四个字,听起来……好像不仅仅是被放鸽子后的“生气”或“不满”。这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界定,甚至……隐约有种划清界限的意味?和他预想中“丢了顾家和周家的脸”这种指责,似乎不在一个层面?
“你知道‘另有考量’这四个字,在霍克家族,在军部那些嗅觉灵敏的虫听来,会怎么解读吗?” 林玄继续道,声音里透着一股顾烬川记忆中不太常见的、近乎凝重的疲惫,“他们会解读为,顾家对这场联姻的诚意存疑,甚至可能暗中摇摆,并非坚定地与霍克站在一起。他们会解读为,周家促成的这次联姻,从一开始就存在我们不知道的、或者被刻意隐瞒的‘变数’。这会动摇这场婚姻最基础的信赖,也会让周家的布局,蒙上一层不必要的阴影!”
周家……布局……阴影……这些词被林玄用如此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隐忧的语气说出来,像几颗小石子,投进了顾烬川被酒精浸泡得近乎麻木的心湖,激起了几圈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涟漪。前世,雌父似乎也提到过周家,但多是强调“不能辜负周家期望”、“要体现价值”这类,很少像现在这样,直接点出“动摇基础”、“蒙上阴影”这样严重的字眼。
是因为埃利奥特那句“另有考量”吗?因为那句话,让一场简单的“缺席失礼”,上升到了可能影响“联姻基础”和“周家布局”的层面?
顾烬川靠在冰冷的栏杆上,夜风吹得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胃里依旧不适,但脑海里那片酒精带来的迷雾,似乎被这阵带着寒意和不同信息的夜风,吹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
“你雄父和我,” 林玄的目光扫过沙发上脸色愈发苍白的顾承泽,后者几乎不敢抬头,“还有你舅舅,” 他又看向眉头紧锁、目光沉凝的林岳,“我们刚刚在这里,紧急碰面,首要讨论的,不是该怎么惩罚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而是该如何补救,如何尽可能地向霍克家族,尤其是向埃利奥特·霍克少将本人,解释今天这场‘意外’,消除‘另有考量’这个要命的印象!”
顾烬川混沌的大脑,费力地消化着这些话。不是惩罚……是补救?消除印象?这和他预想的剧本,好像……真的有点不一样了。前世,他回去后,似乎就是一场狂风暴雨般的训斥和随之而来的禁闭。至于“补救”、“消除印象”……好像没有这么具体、这么……迫在眉睫?
“解释?” 他听到自己沙哑地重复,带着酒后的迟钝和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勾起的茫然,“怎么……解释?”
“这就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顾烬川。” 林玄的声音更冷了,那里面除了怒其不争,似乎还有一种顾烬川前世未曾清晰感受过的、深沉的无力感,“我们很难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因为你确确实实烂醉在外,错过了至关重要的婚前协议核心条款商谈!因为你确确实实给了对方一个‘不重视、不真诚、甚至可能别有所图’的现成把柄!而现在,因为你的荒唐,我们顾家,连带站在我们背后的林家,在周家面前,在霍克家族面前,都陷入了被动和尴尬的境地!”
“被动”和“尴尬”。这两个词,比单纯的“丢脸”,似乎分量更重。
“你雄父提出,” 林玄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顾烬川看到,他雄父顾承泽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捏得发白,“愿意以顾家的名义,在下个季度对军部的‘相位自适应复合材料’供应协议中,主动让出三个百分点的利润空间,作为此次‘意外’的歉意和诚意的体现。”
三个百分点……顾烬川即使醉着,也对“相位材料”的利润规模有点模糊的概念。那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雄父这次……出血了?为了“补救”他的缺席?
“而你舅舅,” 林玄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林岳,“需要立刻动用在周家那边的一些老关系,亲自去说明情况,去解释,去担保,这仅仅是一个被宠坏了的、不懂事的雄虫少爷临婚前荒唐的插曲,绝非顾家或林家的本意,更不代表周家的态度有任何变化。”
林岳迎上林玄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全息影像中满脸狼藉、眼神茫然的顾烬川,终于沉沉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身处利益漩涡中心的沉重:“烬川,你雌父话说得重,但事态……可能确实比你想象的要麻烦一些。这场婚姻,牵扯的远不止你个人的未来。它关系到‘相位材料’能否在军部供应链里扎下更深的根,关系到林家未来十年的产业布局和家族地位,也关系到……周家对下个星域开发周期的一些资源和话语权的安排。霍克家族,尤其是埃利奥特·霍克本人的态度,是其中非常关键的一环。今天这件事,往小了说,是你酒后失仪;往大了说,可就被有心虫拿去,在‘诚意’和‘立场’上做文章了。”
顾烬川靠着栏杆,冰冷的夜风似乎带走了他皮肤表面的些许热度,却没能吹散他脑海里越来越浓的迷雾。不,或许吹散了一些酒精的迷雾,却又涌入了更多他前世未曾深想、或者根本不知道的、错综复杂的东西。
利润让点。周家关系担保。军部供应链。林家产业布局。周家星域开发……这些词汇,像一根根冰冷的丝线,突然从四面八方浮现,隐约勾勒出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络。而他,顾烬川,似乎不仅仅是被绑在这张网上的一个装饰性节点,他刚刚一个无意识的、和前世一样的踉跄(醉酒缺席),好像……真的扯动了某几根关键的线,让整张网都跟着轻轻震颤了一下?
雌父、雄父、舅舅齐聚在此,焦头烂额,似乎并不仅仅是在演戏恐吓他,而是在真的、严肃地商讨如何“修补”这张因为他而出现不稳的网。
这和他“知道”的不太一样。他“知道”婚姻不会取消,他“知道”自己最终还是会嫁给埃利奥特。但他不知道,或者说前世没在意,这个“过程”中,一次简单的醉酒缺席,竟然会牵扯出“利润让点”、“动用周家关系担保”这样的连锁反应,会让雌父露出这种混合着愤怒、疲惫和……某种更深忧虑的神情。
“所以……” 顾烬川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迟疑,那点故意表现出来的惫懒和破罐破摔,在越来越清晰的、超乎他“已知”范围的现实面前,有些维持不住了,“现在……要我做什么?” 他不再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调。
林玄似乎对他突然转变的语气和问出的问题,有极其短暂的意外,那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评估这究竟是醉话还是别的什么。但林玄的脸色并未因此缓和,反而更加严肃:“立刻回来。现在,马上。飞行器已经在‘需尽欢’楼下。你需要清醒过来,需要以顾家继承人、未来霍克将军雄主的身份,准备一份正式的、措辞恳切的致歉函,发给埃利奥特·霍克将军。并且,在婚礼之前,你必须找到合适的机会,亲自、当面,向他郑重致歉。这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最能直接体现‘诚意’、试图挽回印象的方式。至于对方是否接受,后续事态如何发展,一方面要看周家那边的斡旋结果,另一方面,也要看你自己的表现!”
亲自致歉?正式致歉函?还要当面?
顾烬川彻底怔住了。前世……绝对没有这一出!如果他做过当面郑重致歉这种事,他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难道,真的因为埃利奥特那句“另有考量”,让雌父他们觉得,普通的训斥禁闭不够,必须让他这个“祸首”亲自下场“灭火”了?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了”,或者“至于吗”,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夜风吹得他裸露的脖颈一片冰凉。
“烬川,” 林玄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的冰冷似乎褪去了一两分,却染上了一种更沉重的、让顾烬川有些陌生的东西,“你一直觉得,这场婚姻是枷锁,是家族拿你当攀附权贵的筹码。我不否认,有这一层因素在里面。但你要明白,当你享受着顾家、林家带给你的一切——这身衣服,喝的这些酒,住的房子,用的每一分钱,甚至包括你‘A级雄虫’这个身份带来的隐形特权和便利——有些与生俱来的责任,你就避无可避。今天,你试图‘避开’的那一下,差点让很多人,包括你自己,陷入比想象中更麻烦的境地。这不再是你一个人觉得‘无聊’、‘没意思’就可以任性妄为的儿戏了。”
顾烬川靠着栏杆,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污秽的衬衫清晰地传来。他望着全息影像中雌父那张严肃而疲惫的脸,雄父那不安又隐带心疼(或许?)的神情,舅舅那沉重而充满审视的目光。前世,类似的场景,他只觉得厌烦,只想快点结束训斥,回去继续醉生梦死。现在,他好像……看到了点别的东西。
他看到了一张被他的“荒唐”无意间扯动了一角的、庞大而精致的利益网络。他看到网络节点上那些虫——他的雌父、雄父、舅舅——因此产生的真实焦虑和紧急应对。他看到,自己这个“微不足道”的棋子,一次惯常的、在他看来无伤大雅的“摆烂”,似乎真的产生了某种……连锁反应,带来了具体的、需要付出代价(利润、人情)的“麻烦”。
是的,他知道“暂停婚姻”的仲裁大概率是威胁,不太会成真。但“让出三个点利润”、“动用周家关系说和”、“必须亲自向埃利奥特致歉”……这些是切切实实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后果”。是他这场烂醉引发的、比他记忆中前世更具体、更连锁的涟漪。
重生……似乎并不只是简单地把一切“重播”一遍。有些细节,因为某些原因(比如埃利奥特那句不同的回应?),好像变得……不一样了。而他这只刚刚扇动了一下翅膀(尽管和前世一样)的蝴蝶,似乎真的引起了比前世稍微大一点点的、他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空气流动。
“我……明白了。”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不再沙哑,却带着一种深深的、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疲惫、茫然,还是被迫接受现实的平静,“我马上回去。”
林玄没再多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后点了点头:“把自己收拾得像样点。别让外面的虫看笑话。” 说完,影像干脆利落地消失了。
顾烬川掐断了通讯,独自站在“需尽欢”顶楼露台的冰冷夜风里。胃里依旧在隐隐翻搅,宿醉带来的头痛依旧在太阳穴处突突地跳,但脑海里那些酒精带来的、厚重的、用于麻痹自我的迷雾,似乎被刚才那番他“已知”范围之外的信息,吹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
他缓缓地、彻底地直起身。镜子(玻璃门反光)里的脸依旧苍白狼狈,眼神里那彻底的、自暴自弃的麻木和醉意,被一种更复杂、更混乱的东西取代了——是冰冷的、被迫的清醒,是意识到自己看似无意义的举动真的能搅动暗流、并带来具体代价的隐约惊悸,是面对“重生”后似乎有所不同的局面时,更深一层的、找不到方向的茫然。
他不仅仅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一个熟悉的、奢靡而麻木的节点。他好像……回到了一个看似相同、实则有些微妙的、错综复杂的利益网络的一个敏感节点上。他之前的“知道”,只停留在个人命运浮光掠影的表面。而现在,冰山的一角,似乎因为一句不同的话,一次不同的反应,而更清晰地显露出来,让他窥见了水面下那庞大阴影的轮廓,以及自己与那阴影之间,那根虽然纤细、却似乎并非完全无感的连线。
改变?他依然不知道从何改起,甚至不确定自己想不想改变,或者改变什么。
但至少,他不能再像几分钟前那样,纯粹地、心安理得地认为,自己的“荒唐”真的无关痛痒,一切都会按照他“已知”的、麻木的轨迹,分毫不差地继续前行了。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哪怕只是因为他重生后依旧选择了和前世一样的醉酒逃避,但扇动的气流,似乎……真的比前世记忆中,稍微强烈了那么一丝,已经引起了连锁的、他始料未及的反应。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玻璃门内,那片依然沉浸在虚幻欢愉和堕落光影中的扭曲世界,那里有他熟悉的“朋友”,有能让他暂时忘记一切的酒精,有他前世赖以生存的温柔陷阱,也有他刚刚差点再次沉溺的、以为一切“照旧”的幻觉。
然后,他转过身,毫不犹豫地推开露台与内部走廊之间的门,重新走了进去。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却让他感觉那温暖虚假得有些刺骨。他没有再看舞池方向,没有理会任何方向的呼唤和挽留,径直穿过弥漫着各种昂贵信息素和香水味、此刻却让他有些作呕的走廊,走向“需尽欢”那璀璨夺目、象征着极致奢靡与放纵的大门。
“顾少?真走了?‘幻海流浆’还没开呢!” 李家小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顾烬川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敷衍地在空中摆了摆,算作告别。
走出“需尽欢”那厚重华丽的大门,清凉的、带着都市夜晚特有气息的夜风立刻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他身上的浑浊酒气和那种不真实的暖意。一辆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家族徽记、但顾烬川一眼就能认出的顾家专用黑色飞行器,如同暗夜中沉默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停在他面前。穿着笔挺制服、面无表情的司机已经沉默地为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顾烬川在敞开的车门前停顿了短暂的一瞬。夜风掀起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最后一次瞥向“需尽欢”那流光溢彩、仿佛能吞噬一切烦恼与责任的巨大霓虹招牌。招牌的光芒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杂着残留醉意、冰冷清醒和更浓重迷茫的幽暗。
然后,他弯腰,坐进了飞行器。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顾家主宅常用的、带有宁神效果的香薰气味,此刻闻起来却有些陌生。
舱门无声地、严密地闭合,将“需尽欢”那一切喧嚣、光影、奢靡、堕落,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飞行器平稳地垂直升空,悄无声息地汇入首都星那永不停歇的、由无数悬浮车光流编织而成的、冰冷而有序的空中网络。顾烬川靠在柔软冰凉的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光污染,车厢内陷入一片近乎绝对的静谧,只有高级反重力引擎运转时最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以及他自己那逐渐平复、却依旧带着些许紊乱的呼吸声。
指尖,依旧冰凉。胃部,依旧残留着不适。头脑,依旧胀痛,但混乱的思绪却比之前在“需尽欢”时,要清晰、也沉重得多。
逃避……似乎暂时结束了。尽管是被迫的,尽管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泥沼里拎出来的,尽管前路依旧被厚重的迷雾笼罩,充满了未知和可能更复杂的麻烦。
但这一次,他好像……是以一种稍微不同的、更加清醒(尽管依旧茫然)的姿态,被抛回了这条既定的、却似乎已因他刚才那一番醉态和那通意外的通讯,而泛起了不同于记忆中涟漪的河流。
他不知道这涟漪最终会引向何方,甚至不确定这涟漪是否真的存在,还是酒精和重生带来的错觉。
但至少,在重新沉入那熟悉的、奢靡的麻木之前,他好像……被迫睁开了那么一丝眼睛,模糊地看到了这条河,似乎并不完全是他以为的那样,只是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