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去,全是朝廷旧臣。
不过这也是能够预料之事,毕竟自从士族倒台之后,旧臣们便以陆相马首是瞻。
况且,这些年来陆相的选择一直有目共睹。从皇后巫蛊一案雷霆手段撇清关系,再到太子入狱最先给士族递刀,每一次的站队都无比正确。
再者左相的脾气在大臣里是出了名的好,和他一起,在他们看来前途一片光明。
至于像郑惊鹤这种朝廷新人,虽然得太子重用,可旧臣们谁不觉得她来路不正,且资历太浅,不过是一黄毛丫头。
他们就等着北胡那边的事情解决了,朝廷自然会重新回归原样,太子自然会知道究竟谁才是朝廷的肱骨之臣。
“继续盯紧点,别让他们发现了。”
“我办事你就放心吧。”
常心见她仍然心神不宁,出声宽慰,“傅银阁虽然在家事上比较护短,但在公事上向来办事利落,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他府上也没有其他动静。”
“希望如此吧……”可潜意识在不断提醒她,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也没有再犹豫,先是在常心的注视下给裴鸣寄了信,随即又找出了之前屯田科众人外派留下的名单地点。
她的目光扫过那一个个郡县,其中裴鸣那一组人最多,前往的也是规划的种棉大郡——临水郡。
这也是屯田科主要管辖的种棉大郡。
临水郡气候温暖,如今清明已经过去半月有余,棉种都已经下地,高悬的艳阳便照得人浑身发热,但却并不像盛夏一样烫到灼人。
裴鸣等人正惊喜非常,几个人头挤在一起,看那一株已经出苗的棉种。
“好绿的叶子……”有人情不自禁想要伸手去触碰,结果就被他身边的裴鸣一把打开了。
“别碰,这还是个小婴孩呢,很脆弱的,咱们可好不容易才找到这株唯一的好苗子。”
裴鸣的话一出,和她一起的并没有一个笑出声,而是纷纷发出叹声,“哦……小婴孩……好可爱……”
其实这些日子大家的情绪并不是很好,甚至称得上是压抑,农户们几次闹到他们面前。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株没有枯萎的,才能把那种悲观的情绪甩掉。
有的甚至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砸在那棉苗之上。
司农寺的人方才过去,就瞧见这几个屯田科蹲在那傻乐,一个个的后脑勺看上去都傻到冒泡。
“……”
想到上头的嘱咐,他只觉着烦躁,烦躁的倒不是这群大傻子,而是上头的人。
他们只是一些想要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事的人罢了。
要知道司农寺之前一直被户部那位贺侍郎压着,好不容易士族倒台,他们不用再忍气吞声,如今自个儿却做起了那贺侍郎的做派,他都觉着有些作呕。
这种作呕是具象化的,他还记得当时不止他一个人收到消息,当时和他一起的有好几个司农寺的同僚。
大家看到来信的时候脸色都极为难看,甚至有些直接吐了出来,还有的趴在一旁干呕。
太下作了。
里面让他们干的事情太下作了,下作到令人发指。
一开始很多人不愿意干,他们只是截断了屯田科等人送往京城的信,说的是由他们司农寺转呈上去。
那群屯田科大傻子还乐呵得紧,甚至还和他们分享心里写的什么,神情眉飞色舞。全是对棉种下地后的憧憬和喜悦。
百姓们终于不用受苦,不用受寒,不用受冻横死了。
他们本来也是情绪上涨的,给朝廷的喜报中情绪也高昂,可回信是那些打压自己人的任务后,那种心情就像是在烈日中浇了盆冷水,瞬间让人冷了下来。
第一封信送来时,他们颤抖着手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封信加急再来,他们脸都白了。
第三封信更急,再第四封……第五封……
让他们干的都是什么事?加肥烧苗,用所谓为棉种杀虫抑病的法子,大量使用“新肥方”,用硫磺生石灰等等混合施肥,这哪是施肥!分明是下毒!!
接着勒令他们断水,天知道之前有人当真下了生石灰那些毒药,本该及时加水稀释还能救苗,可若是断水,那就是烧根。
他不会记得那天他抖着嗓子问比他年长的同僚,“这……这是杀棉啊!这是杀人啊!我们难道真的要这样做吗?我们……”
哽咽的话说不出口。
老官吏只是苦笑着摇头,“你没发现吗?他们不仅在绝储才所那群人的活路,也是在绝我们的活路啊,可我们能不做吗?他们的斗争牵扯到我们也就罢了,还牵扯到救命的东西上……”
有人听到这些咬得牙紧。
在看着那些被毁的棉苗心在滴血,而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司农寺之前加急的来信,看上去都是为了种棉好,每封信都是再正确不过的下令,但合在一起却全是对棉种的杀招,让它彻底被毁掉。
刘少卿坐在司农寺工位上,他晒着窗外照进的太阳,眯着眼睛心情舒畅。
全国种棉?真当闹着玩呢,谁知道那些所谓的棉花是否真的能让人过冬,这郑惊鹤当真是把太子殿下忽悠得团团转。
或许能吧,不对,西域那边就看出当然能,可那又怎样呢?与他何干?
陆相看重了他,也亏得陆相看重了他,他可早就对储才所的人不满了。
她还有屯田科那些人不是认为种棉能救国吗?那他就让朝廷百姓都睁大眼睛看清楚,棉救不了国,更是连长都长不起来。
他发的那些信可都是专业的指导安排,是特意从某位西域棉农口中得来的,他才立刻加急发过去。谁能说他乱指导呢?
再者,也确实有这么一个西域“棉农”啊,传闻家中棉田成山,当时太子还亲自接见了他,他的话还能有假?
只不过只有他才知道,那人其实只是一个冒充棉农过来游玩的西域大户少爷罢了。
棉农少爷那些话都是由他引导而出,就算后面真出了事,也找不到他的头上,更责怪不到那位少爷身上,毕竟他不是真正的棉农不是吗?
再说了——
他看着那些一大沓报忧的封口信,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些小官吏们可当真听话,全部按实上报,这些上报都会被记录封档,到时候就算有人翻账他们的上报也如实记录了。
只能说,是大周的土壤不适合种棉,天公也不作美,农户们也不会种,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没有办法的。
至于若是棉种不成,百姓们无法过冬怎么办?
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会被冻死,就这几招就能直接让所有人看清楚郑惊鹤决策的失误,她还能那么快往上爬吗?
弹劾的折子落下去,就算是太子也不能保她。
可刘少卿不知道,事情并没有完全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而那折子也没有落在郑惊鹤头上,而是他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