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说来就来了。
这一天,就算天王老子想睡懒觉,也得被爹妈从被窝里薅出来贴对子。
六点不到,妈就推开了两个孩子的房门。
孙家宁还好,每天都这个点儿起,没怎么挣扎,揉揉眼睛就爬起来了。
孙家磊还在睡觉,妈叫第一声,他翻个身,裹紧被子。妈叫第二声,他把脑袋也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来:“谁家大半夜贴对子。”
“咱家。”妈手里端着一碗浆糊,白气袅袅地往上飘,“你王叔家五点就贴上了,你刘爷家饺子都下锅了。”
老辈人讲究这个,三十贴对联要抢早,谁家贴得早,福气就先到。
孙家磊还想赖着,妈已经放下碗,走到了他的炕沿前。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懒了三百六十四天我都不管,今儿麻溜的!”
妈见孙家磊还不起来,忍不住过去掀被子。
孙家磊在里面拽着不撒手,俩人跟拔河似的。
孙家宁看不下去,跳上炕,揪着另一边的被角猛地一掀,露出孙家磊穿着秋衣秋裤的腿。
孙家磊哼哼唧唧还想缩。
孙家宁已经没了耐心,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孙家磊,我数到三……”
“起了起了!”孙家磊嗷一嗓子坐起来,冲妈喊:“妈!你管管你大姑娘!”
妈把炕上热乎乎的棉裤扔给他:“活该!”
孙家磊只能悻悻地套棉裤,嘴里嘟囔着一家人都不知道尊老爱幼。
贴对子是个辛苦活儿。
孙家房大屋多,从大门到正房,从厢房到谷仓,前前后后七八幅,还不能对付,因为妈要检查。
好在,姐弟俩早已练出多年的默契。
孙家宁这边拿着高粱刷往门框上刷满浆糊,孙家磊那边就对准位置把对联按上去,再用筷子上下一顺,把对联抻平,一条就算贴完了。
冻得哆哆嗦嗦贴完最后一副后,两人小跑着回了屋。
吃饺子的时候,孙家磊拿眼睛往爸妈那边瞟,一个劲儿地提醒:“爸,你就没忘点儿啥?”那声音掐得又甜又腻,夹子音都飙出来了。
“好好吃饭!”妈装作啥也不知道,用筷子敲他的碗。
爸本来还板着脸装,到底没憋住,乐呵呵地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递了出去。
孙家磊脖子伸得老长,见红包过来,一把抓过拆开。
里头是一张百元大钞,孙家磊对这个数目还算满意。但也没急着收,转头看向孙家宁。
见姐的红包里也是一百块,这才心满意足把钱塞进裤兜。
“妈,我这钱能攒着买游戏机吗?”孙家磊喜滋滋地问。
“买啥游戏机?”爸瞪他,“交学费!”
孙家磊才不怕,知道爸也就是那么一说。
饭后,一家人收拾去爷家的东西。
奶走后,爸和三叔商量好,每年三十都去爷那儿过,陪陪老头子。
妈指挥着一家人清点要带的东西,炸好的鱼、蒸好的馒头、给爷买的新棉袄,大大小小好几个袋子。
爸见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出去打黑车。
现在,镇上跑出租的人多了,哪怕是大年三十也有人在客运站门口趴活儿。
农村的土路坑坑洼洼,昨天又刚下过小雪,所以车跑得不快,颠颠簸簸半个小时,才到爷爷家。
车到大门外,东西还没卸完,院儿里的人就迎出来了。
三婶儿拎起地上的一件儿东西,笑着跟妈念叨,“我估摸着你们就快到了。嫂子,你们一会儿进屋别脱棉袄,屋里可冷了。老头儿也不操心,灶房里的酸菜缸都冻裂了,刚我让老三挪屋里去了。”
爷家的老房子还是七八十年代的样式,三间不大的土房,堂屋靠墙立着个老式座钟,旁边摆着台14寸的黑白电视,这两样是爷家里唯二的体面家当。
爸进屋后,就把年货一样样往外掏,不论掏出啥,爷都笑眯眯点头。
俗话说的话,不聋不哑不做家翁。
干了一辈子农活儿的老头子,说话办事讲究个“一碗水端平”。对两个儿子向来一视同仁,不管拎来的是啥,他都乐呵呵照单全收。从不捧高踩低,也不硬凑上去讨儿女家的嫌。
这做派在村里老人中算是头一份了。
也因着老头子的心性,两个儿媳这么多年遇事才会有商有量,从没红过脸。
灶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妈做饭好吃,所以系上围裙在灶前掌勺,三婶手艺实在一般,就在一边洗菜切菜打下手。
孙家宁见自己也插不上手,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门口,拿过桌上的菜盆,帮着撕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