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见了,立马夺了过去:“大姑娘家家别在灶房待着,出去转悠转悠。”
“等以后结了婚,有你忙的!”说着就把孙家宁撵了出来。
这是好意,孙家宁必须领受,她就听了三婶的话,沿着村道向前走。
爷家的村子叫孙家村,三四百户人家里,一半多的人都姓孙。
人多村子就大,从东头走到西头,比逛一趟齐镇还费脚力。
小时候爸妈忙,寒暑假总会把孙家宁送到爷奶家待上几天。
终于缺了大人的管束,孙家宁撒着欢儿地跟着同村的伙伴玩耍,好不快活。
这其中,跟隔壁小红姑最亲。俩人恨不得一睁眼就黏在一块儿,整天满村子疯跑,上树抓鸟,直到天黑才回家。妈总嫌村里孩子野,不许孙家宁多待,顶多半个月就接了回去。每次离别,俩人都万般不舍,约好下回再见。
可惜初中去了县城,来村里的次数就少了,和小姑碰面的机会也就少了,那念想慢慢也就淡了。到了高中,一年更是难得踏进村子一两趟,日子久了,生活环境隔得远了,再碰面也就只剩下生疏的客套。
如今故地重游,踩着熟悉的土路,那份熟悉感又回来了。只可惜,物是人非,曾经的小伙伴们,早已不在原地。
孙家宁凭空地生出几分感慨。
回来的路上,远远瞧见小姑家院外立着两个人。女的抱着个奶娃,男的拎着糕点,俩人僵在那儿,看着像是在吵架。
再走进几步,孙家宁认了出来。
“小红姑?”她下意识地喊了声。
小红姑先是一怔,随即也笑了:“你也回来过年了?”
孙家宁指了指襁褓,声音放轻:“这是……?”
“我闺女,五个月了。你上几年级了?”
“高一。”
小姑还想再说,怀里孩子突然哭了。她手忙脚乱地哄着,旁边的年轻男人也扯着她赶紧走,俩人只能草草地告了别。
孙家宁有些遗憾地拐进了爷家的院子。
进屋时,妈和三婶还在灶房忙活。她搓了搓冻红的手,凑到灶台边取暖。
三婶正蹲在地上摘干豆角,见她过来,抬头笑道:“咋这么快就转回来了?”
“没意思,逛了一圈就回来了。”孙家宁也蹲下来帮忙。
“回来的时候碰到隔壁小红姑了,抱着孩子,还跟着个男的,应该是她对象。她咋这么早就嫁人了?”孙家宁止不住地好奇。
“不嫁人不行,肚子大了呗。”三婶娘家就在这村,对这些烂糟事儿门儿清。
妈正撇着排骨汤的浮沫,闻言手一顿,“她比大丫大不了两三岁,咋不好好念书了呢?”
“念了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整天就知道跟小子腻在一起。一来二去,肚子可不就大了。咱村儿这种事儿可不稀奇。”
这就是这个时代村里孩子的现状。
他们从小就上学难,两三个村子凑一起,才能支起一所小学校。城里的孩子出家门没几步就进校门,他们却常常得走上一两里地,去隔壁村念书。
上了初中,境况更糟。中学都在镇上,想念书就得每天骑车往返二三十里,寒冬腊月得摸黑出门。
一天两天还能咬牙撑着,日子久了,有人熬不住就退了,家长也没觉着有啥不好,出去打工还能给家里挣份工钱。
眼见着同村的孩子一个个都退了,剩下的人也就没了心气,也陆续都跟着回了家。
到最后,能坚持到高中的,几个村子也出不了一个。
一群半大小子姑娘,成天在家闲着,日久天长,可不就是干柴烈火。
有点算计的家长,早早托人给订了婚,岁数到了就办事。没个心眼的,出了岔子才慌忙嫁人,这时候再碰上心眼坏的男方家,女方也只能干吃哑巴亏。
“隔壁那个,就是怀了孩子,婆家硬挺着一分彩礼不出,眼瞅着显怀了,她妈没招儿才同意的。”三婶指了指墙那边。
不嫁不行,名声坏了,没人家要,谁敢拖成老姑娘。
村里的人好热闹,要是谁家出点八卦事儿,狗路过他家门口都得停一会儿。
更何况十里八乡拐弯抹角都是亲戚,一打听就清清楚楚。
“她妈也是心硬,出嫁时愣是连块糖都没陪送,坐月子都没露个面。”
“小红也不争气,偏偏生了闺女,那婆家还不往死里磋磨?啥都不给,月子都是在谷仓里做的。”
“这肯定是受气了,不然谁大年三十往娘家跑。”三婶朝东边瞄了一眼,小声道,“等着吧,有好戏看了。她那妈,不是善茬,那俩兄弟,也不是好东西。”
想起这个就心有余悸,“嫂子,幸亏当年我们听了你和我哥的,把家搬到镇上了,不然我家丹丹将来指不定咋样呢。”
就丹丹一个闺女,真要跟小红似的,那她和老三还有啥指望。
这家子人里,还得是大嫂脑子最清楚。
她转头叮嘱孙家宁:“大丫,你可不能学她,知道不?”
孙家宁从始至终低着头,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