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众人散去,夫妇二人也吃到了今日的餐食。冯大郎又是欣喜,又是烦恼,怪道:“你说说你怎么就让她签了短契!”
姚娘子知他是脱口而出,依然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回嘴道:“昨日提出短契的可是你!”
徐相望仅凭三日的手艺,便坐稳了客店厨娘的位置。既然有了暂时的落脚地,次日她便把这好消息告诉汤娘子,回头又去布料铺子买了两尺细布送到周牙人手里。
周牙人本想推拒,徐相望却是硬塞进他手里:“一想到让您白忙活了一场,着实过意不去,小小谢礼,还望您帮忙收下。”
周牙人听到这番话,终是收了下来。她想了想,记得汤娘子曾说面前娘子手艺不错,说不得往后会自己开店,接着笑道:“我听说娘子厨艺不错?我给您在铺里挂个名,有地方缺人手,或是有空出来的摊子就联系您。”
“那敢情好。”徐相望笑着应下,却也没抱多大希望。且不说各处寻厨娘的要求,旺铺或者旺摊的位置哪是这般容易捡漏的,光听别人说道,定然会栽个大跟头,终究还是得靠自己抽空去街上转悠,仔细盘算人流,摸清周遭的竞争对手才行。
思罢,她转身出了牙行,沿途经过林婆婆羊肉铺,便进去买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拿来垫垫肚子。
就在这时,对面巷子里再次爆出一连串的怒骂声,与棍棒落在身体上的沉闷声响,夹杂着一两声孩童压抑的痛哼:“臭小鬼!让你顶嘴!让你偷懒!今儿个的晚饭不准吃,看你还敢不敢耍滑!”
一连串的污言秽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周遭铺子里也有不少人探出身子张望,见着巷子里的景象便是一串啧啧叹息。
“郑氏那疯婆娘又开始了!”
“可怜那孩子,来时多干净体面一孩子……”
徐相望脚步一顿,这已是她第二次撞见这事了!她挤到围观的人群中,抬眸往巷子里看去,越看,心里的火气就越盛。
郑氏比上回下手更狠厉,一手将瘦小的孩童摁在地上,另一手提着的扫把,一下一下,没有停歇地抽打在孩童的脊背上。
夕阳斜斜洒落,恰好照在孩童瘦削的背脊上,青紫交加的伤痕层层叠叠,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几乎看不到一处好肉。
“说话啊——我跟你说话呢,你居然敢不回话?”郑氏扯着孩童的头发,硬生生将他拖拽起来。
孩童的头低低垂着,任由胖妇人百般辱骂,拉扯,亦是毫无反应。
“唉……”站在徐相望身侧的百姓面露担忧,小声说道:“下手也太狠了吧?那孩子都爬不起来了。”
“要不要报官……”
“我可不要,这女人有病!”
周遭的细碎语言流淌入徐相望的耳中,妇人姓郑,其夫是个屠户,两口子是周遭出了名的泼皮无赖,但凡被她盯上都得褪一层皮,就是报官,今日改了明日又故态复萌,根本是毫无用场。
徐相望下意识移开目光,眼眶微微发涩。汤娘子先前的劝说还在耳边,理智告诉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别管这闲事。
可徐相望的心底却一团火,却在不断燃烧,在蔓延。
她救不了世上所有人。
她也改变不了这世道。
可事情已摆在面前了,就应该冷眼旁观吗?眼见那妇人又是一棍子下去,徐相望再也忍不住了。
她快步跑去对面铺子,塞给其中一名看热闹的闲汉几枚铜板,让他去前面唤巡逻铺兵来,随即又喊上另外几名闲汉,拨开围观人群,大步走进巷子里,沉声喝道:“住手!”
郑氏听到声音,动作一顿。等转身看到面孔陌生,且身材瘦削的徐相望,顿时眉毛倒竖,尖着嗓子骂道:“你谁啊?敢管老娘的闲事,活腻歪了是不是!”
“你管我是谁!”徐相望正要往下说,眼角余光却瞥到孩童的侧脸。
孩童双目放空,眼眸空洞无神——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脖颈处,那一道细长的,形似月牙的胎记。
咚咚,咚咚,咚咚咚!
徐相望的心跳骤然急促,仿佛有一道电流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她瞳孔轻颤,半响才挤出三个破碎的字眼:“云……哥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