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帝十三年,齐地临淄的风总是带着淄水的湿润,混着药草的清苦,飘进城西那间不起眼的太仓令府邸。
府中后院的晒药场上,十五岁的缇莹蹲在竹匾前,小心翼翼地翻晒着地黄。阳光把她的发梢染成金棕色,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蜜色的药材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萦儿,过来看看这味药。”父亲淳于意的声音从正屋传来,温和却也难掩疲惫。
缇萦应了一声,拍拍手上药末,快步走进屋中。
案上摊着一卷医书,旁边摆着一株叶片呈心形的药草,叶脉间泛着淡淡的紫色。
“这是紫参,能治心腹积聚,寒热邪气。”淳于意捻起药草,脂腹带着常年制药留下的薄茧,“你看它根须粗壮,药力才足。”
缇萦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药草,仔细记下它的形态和气味。
她自幼跟着父亲识药辨症,春日采茵陈时时常被露水打湿裤脚,冬日晒阿胶时指尖被冻得发红,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淳于意本是齐国太仓令,掌管一方粮仓,对官场上的往来迎送毫无兴趣,反倒痴迷于岐黄之术。他拜名医公乘阳为师,习得扁鹊脉书与五色诊病之法,医术日益精湛。常有百姓不远百里前来求医,无论贫富,淳于意都用心诊治,深夜被敲门声唤醒出诊更是常事。
“爹,昨日城东张阿婆的咳嗽好些了吗?”缇萦一边研磨,一边问道。
淳于意点点头,眼神却沉了下来:“已无大碍,只是前日赵王派人让我入宫为内吏诊病,我推脱了。”
缇萦手中的墨锭顿了顿,她知道父亲的脾气,见不得权贵仗势欺人,可这样的性子,难免会得罪人。
果不其然,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缇萦开门一看,几个身着官服的差役手持锁链,面色冷峻地站在门口。
“淳于意接旨!”为首的差役展开文书,声音冰冷,“有人告你受贿枉法,草菅人命,即刻押往长安受审!”
淳于意从屋中走出,面色平静,只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他让缇萦回屋收拾衣物,自己则从容地戴上锁链。
府中的人哭作一团,缇萦却咬着唇,没有掉一滴泪。
她看着父亲被押上囚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刺耳的声响,扬起的尘土模糊了她的视线。
“生子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囚车启动时,淳于意的声音像一针细针,随着风扎在缇萦心上。
她猛得转身,大步跨进屋中,抓起母亲留下的旧布包,塞进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又揣进父亲常用的脉枕和几本医案,她不想让家人担心,所以决定从后门的柴房溜出去。
淄水河畔,囚车正在缓缓向西前进。
缇萦沿着河边一路狂奔,布鞋磨破了,脚底渗出鲜血,她只觉得庆幸,庆幸自己的身体素质还不错,这时候能给她最大的底气。
终于,在一片柳树林边,她追上了囚车。
“爹!”
她大口喘着气,抓住囚车的栏杆:“我跟你一起去长安!”
淳于意看着女儿惨白的脸和渗血的脚,眼眶一热:“傻孩子,长安路途遥远,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吃得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