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建昭元年,南郡秭归的香溪河畔,烟雨正笼着两岸青山。青石埠头上,一个身着浅碧色麻葛曲裾的少女正蹲身浣纱,素手起落间,溅起的水珠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
"嫱儿,快些回家,你爹带了先生的书信来!"岸边传来妇人的呼唤,少女应声抬头,一双眼亮如星子,映着山光水色,竟比溪中涟漪还要灵动。她便是王嫱,字昭君,年方十六,已是秭归远近闻名的才女。
王家堂屋中,王襄正捏着一封竹简叹气。"先生说,宫中选秀的文书到了郡府,指名要你入京。"他看着女儿,眼中满是不舍,"长安虽好,却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爹实在舍不得你去。"
昭君却接过竹简,指尖抚过"良家子入宫待诏"的字样,眸中没有半分怯意:"爹,女儿自幼读史,深知大丈夫当为国效力,女儿虽为女子,也想看看那长安宫阙,看看这大汉江山究竟是何模样。"
她并非不知深宫险恶,可香溪的水养出的是她骨子里的坚韧。入宫前夜,她抱着琵琶坐在香溪畔,弦声清越,惊起了滩头宿雁。"此去长安,若不能光耀门楣,便要为这天地闯出一条路来。"她望着天边残月,暗暗许下誓言。
半月后,昭君随郡府的车马踏上了北上之路。一路行来,她见惯了流民饥色,也听了不少边关战事的传闻。"匈奴年年犯境,百姓苦不堪言。"同车的秀女低声啜泣,昭君却只是将琵琶抱得更紧。她忽然明白,自己要走的路,或许远不止深宫争宠那么简单。
抵达长安时,未央宫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入宫的秀女们被引至掖庭,管事嬷嬷拿着名册点卯,眼神挑剔得像在选牲口。"王嫱,南郡来的?"嬷嬷上下打量着她,见她衣着朴素却难掩风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既入了宫,便忘了外头的规矩,往后凡事都要守这里的章法。"
昭君微微颔首,目光却扫过了廊下的画像﹣﹣原来这宫中选侍,竟要先由画师画像呈给元帝。
当晚,同屋的秀女们便凑在一起,讨论着如何贿赂画师毛延寿。"听说毛画师最贪,送的礼少了,他能把天仙画成夜叉!"
昭君倚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宫墙,只觉得可笑。"以色事人,岂能长久?"她轻声自语,"若元帝真的只看画像选妃,这宫不待也罢。"
几日后,毛延寿来为秀女画像。轮到昭君时,他捻着胡须,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姑娘生得好相貌,只是这画像上若添些'神韵',才能入陛下的眼。"说罢,他用手指了指案上的锦盒,那是其他秀女送的谢礼。
昭君站起身,微微一礼:"画师技艺高超,自然能画出女子本貌,何须旁物添色?"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毛延寿脸色一沉,笔下的线条顿时歪扭。他在昭君的画像眼角点了一颗"丧夫落泪痣",又将她的眉眼画得黯淡无光。"既然姑娘清高,那便等着吧。"他冷笑着放下画笔。
昭君看着画像上那个陌生的女子,心中没有半分波澜。她知道,自己的长安棋局,才刚刚开始。
此后数月,她日日在掖庭的藏书阁中研读史书兵法,或是抱着琵琶弹奏自创的曲子。掖庭的宫女们都笑她痴傻,只有她自己清楚,她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跳出这深宫牢笼的机会。
竟宁元年正月的未央宫,气氛比往常凝重了数分。南匈奴呼韩邪单于第三次入朝,大殿之上,他身着胡服,对着汉元帝深深一揖:"臣愿做汉家女婿,永保边境安宁,恳请陛下赐婚!"
满朝文武哗然。自汉武帝北击匈奴以来,汉匈虽时有和亲,却从未有匈奴单于主动求为汉婿的先例。元帝看着阶下的呼韩邪,心中暗喜,却又有些为难﹣一宗室贵女谁愿远嫁蛮荒?
"陛下,臣以为可从后宫择一宫女,赐以公主名号,嫁与单于。"御史大夫出列进言,"既全了单于的心意,也不伤宗室体面。"
元帝点头应允,当即传旨后宫,询问谁愿出塞和亲。消息传到掖庭,宫女们顿时炸开了锅。"匈奴那地方,风沙大得能把人活埋,去了还能有命回来?""听说匈奴人茹毛饮血,太可怕了!"
昭君正在藏书阁中翻阅《匈奴传》,听到消息时,指尖顿了顿。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是匈奴的方向,是战火连年的边境,也是她摆脱深宫的唯一出路。更重要的是,她若去了,或许能真的为汉匈百姓做些什么。
当晚,昭君写下一封请行书,托掖庭令呈给元帝。"妾王嫱,愿往匈奴,以全汉匈之好。"她的字迹刚劲有力,丝毫不见女子的柔弱。
三日后,金銮殿上,元帝看着手中的请行书,有些难以置信。"这王嫱,便是画像上那个有丧夫痣的宫女?"他召来毛延寿,皱眉问道。
毛延寿心中一慌,连忙点头:"正是,此女容貌平平,性情也孤僻,去匈奴正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