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贞年间的一个冬日,琼州港的风裹着咸腥气,刮得人脸颊生疼。
码头石阶上,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妇人正踮脚眺望,干裂的手紧紧攥着半块磨得发亮的木棉籽。她叫黄道婆,这一去,便是三十年。
三十年前,松江乌泥泾的黄家村遭了灾,十二岁的她被卖去地主家做童养媳,日日在棉田里劳作,却连件完整的棉衣都穿不上。
一次失手打碎了瓷碗,她被公婆打得遍体鳞伤,趁着夜色逃上了南下的商船漂到了琼州。
琼州的黎族姑娘阿妹救了她。
那天阿妹正坐在竹楼前弹棉,竹弓翻飞间,蓬松的棉絮像雪一样落下。
黄道婆看得眼睛发直一一松江弹棉用的是线弦小弓,得用手一点点拨,一天弹不出半斤棉,可阿妹手里的竹弓三尺长,弦是粗麻绳,用木槌一敲,棉籽簌簌落下,棉絮又软又匀。
"这棉,能织出像绸缎一样的布?"黄道婆摸着阿妹织的吉贝布,指尖划过细密的纹路,声音发颤。
阿妹笑着点头,手把手教她轧棉、纺纱、织布。
黎族的脚踏坊车能同时纺三根纱,织机上的提花综线能织出凤凰牡丹,黄道婆学得废寝忘食,指尖磨出的茧子掉了一层又一层,终于把整套技艺刻进了骨子里。
如今,她要回去了。
船靠岸时,乌泥泾的风还是那样冷,棉田里的棉桃稀稀拉拉,村妇们坐在田埂上,用手一粒粒剥棉籽,手指冻得通红。
"阿婆,这棉籽要剥到啥时候啊?"一个小姑娘吸着鼻涕问,她身上的夹袄打满了补丁,露着棉絮。
黄道婆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从包袱里掏出带来的竹弓和轧棉车,在村口的空地上支起来。
木槌敲在弓弦上,"嘭"的一声闷响,棉团在弓上翻滚,棉籽噼里啪啦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