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二年暮春,松江府的水门刚卸下晨雾,一艘乌篷船便劈开粼粼波影,直往钱谦益的半野堂去。
船头立着个青衣少年,宽袍束腰,眉目间却藏着掩不住的秀致一一正是改了男装的柳如是。
她手里攥着枚汉玉章,是昨夜在书斋里反复摩挲过的。钱谦益的《初学集》她背得滚瓜烂熟,那句"声名真似汉扶风,妙理玄规更不同",她偏要当面辨个分明。
船到岸时,管家见是个穷酸书生,拦着不肯通报。
柳如是也不恼,只把玉章往石狮子上一磕,朗声道:"河东君访虞山先生,无刺,唯以玉章为信!"
声音落处,内堂忽然传来笑声。钱谦益竟亲自迎了出来,青布道袍,手持书卷,望着她的眼神亮得惊人:"久闻柳郎才名,日一见,果然是'幅巾道服自权奇'!"
柳如是拱手还礼,话锋却利:"先生诗中以马融自比,可马融注经,却为梁冀草奏杀李固,这'妙理玄规',学生不敢苟同。"
满堂宾客皆惊,钱谦益却抚掌大笑:"好个胆大包天的小友!来人,设酒,我要与柳郎论个痛快!"
那日从正午饮到月上柳梢,柳如是谈《左传》,驳《汉书》,引经据典却全无酸腐气,说到激昂处,拍案道:"士大夫惜名节如惜命,可社稷倾颓时,却多是缩头乌龟!我虽女流,亦知'匹夫有责'四字!"
钱谦益望着她酒后泛红的脸颊,忽然叹道:"小友若生乱世,必是仗剑救民的豪杰。"
柳如是挑眉:"先生以为,乱世何时方休?"
钱谦益沉默片刻,道:"或在十年,或在百年。但我知,卿之名,必能传之久远。"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破北京,崇祯自缢煤山。
消息传到江南,半野堂的梅花落了一地。
柳如是一身素服,跪在钱谦益面前:"国破家亡,先生乃江南文宗,当效仿文天祥,投水殉国!"
钱谦益望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鬓边已生华发,竟有些犹豫。
柳如是见状,猛地起身,转身便往池中跳去。
钱谦益大惊,急忙扑过去拉住她,只扯下一片湿冷的衣襟。
"你这是何苦!"钱谦益声音发颤。
柳如是转过身,眼中含泪却目光如炬:"先生惜命,我不怪你。但柳如是生是大明人,死是大明鬼!若先生降清,我便即刻沉池,以全名节!"
钱谦益望着她决绝的眼神,忽然老泪纵横。
他扶起柳如是,郑重道:"卿既如此,我钱谦益岂能不如女子?明日便去南京,与史阁部共商复国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