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温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等他说什么,但叶樾潭什么都没说。
六个人在奶茶店的二楼坐了三个小时,玩了桌游,聊了天,拍了照片,互相嘲笑对方的拍照技术,然后删掉重拍,再嘲笑,再重拍,循环了不知道多少遍。
苏晚吟带了一副UNO牌,六个人分成两组,输的那组要接受惩罚——在奶茶店门口对着路人大喊“我是猪”。
第一轮,陆辞、陈屿白和林知夏输了。
陆辞喊得最大声,声音大到对面马路的行人都转过头来看他。陈屿白喊得最小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被陆辞的声音完全盖住了。林知夏喊完之后脸红得像番茄,捂着脸跑回了二楼,把脸埋在胳膊里笑了五分钟。
第二轮,叶樾潭、夏时温和苏晚吟输了。
叶樾潭站在奶茶店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喊,夏时温突然开口了。
“等一下。”
叶樾潭转头看他,发现夏时温的表情有点微妙——他的耳朵是红的。
夏时温的耳朵红了。
年级第一,夏时温,因为要在街上喊“我是猪”,耳朵红了。
叶樾潭从来没有见过夏时温这么窘迫的样子,他觉得这个画面比任何一张表情包都珍贵,珍贵到他恨不得掏出手机拍下来当屏保。
“你先喊。”夏时温说。
“为什么我先?”
“因为我要做一下心理准备。”
叶樾潭看着他红红的耳朵,突然觉得心软了。他转过身,对着大街,用他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喊了一声:“我是猪!!!”
声音大得路边的电动车警报器都响了。
喊完之后他面不改色地走回来,对夏时温说:“该你了。”
夏时温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犹豫了三秒钟,然后用一种跟他平时说话完全不同的音量喊了一句:“……我是猪。”
那个声音小到什么程度呢?小到对面马路的人没听到,但旁边花坛里的一只猫听到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睡觉。
“这也算???”苏晚吟从二楼探出头来,“声音太小了!!!重来!!!”
夏时温的耳朵更红了,红到跟手里的草莓奶茶一个颜色。他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声音大了一点:“我是猪!”
还是不大,但比第一次好多了。
苏晚吟勉强接受了,放他回来。夏时温走回座位的时候,整个人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耳朵红透了,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叶樾潭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说了一句:“你喊‘我是猪’的样子,比你考年级第一的时候认真。”
夏时温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他平时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不一样,这次是有点不好意思的、带着点窘迫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个做错事但被原谅了的小孩子。
叶樾潭看着这个笑容,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
他把目光移开,拿起桌上剩下的半杯奶茶,一口气喝完,用奶茶的甜味来掩盖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ω-`)
从奶茶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了。秋天的天黑得早,天空变成了淡紫色,远处有几颗星星已经迫不及待地亮了起来。
六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商量着怎么回家。
“我坐公交。”苏晚吟说。
“我走路。”林知夏说。
“我打车。”陆辞说。
“我骑车。”陈屿白说。
“我……”叶樾潭看了一眼夏时温,“你怎么走?”
“我坐地铁。”夏时温说。
“我也坐地铁。”叶樾潭说。
“你不是说你妈来接你吗?”陆辞问。
“我妈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你刚才不是说——”
“我刚才说错了。”
陆辞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追问,因为他急着去找厕所——奶茶喝太多了。
地铁站离奶茶店不远,走路大概七八分钟。叶樾潭和夏时温并排走在人行道上,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和一点凉意。夏时温把衬衫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因为风有点大,他看起来像一只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的小动物。
“你冷?”叶樾潭问。
“有点。”夏时温说,“没想到晚上这么凉。”
叶樾潭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穿上。”
夏时温接住外套,看了看叶樾潭——叶樾潭里面只穿了一件短袖,被风吹得头发都乱了,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不冷别问我”。
“你不冷吗?”夏时温问。
“我脂肪多。”
“你不胖啊。”
“我说的是肌肉,肌肉多。”
夏时温笑了一下,把外套穿上了。外套很大,穿在他身上像一件oversize的衣服,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他的手指,只露出指尖。
叶樾潭看着他穿着自己外套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件外套好像变得不一样了。它不再是一件普通的黑色卫衣,而是一件“夏时温穿过的黑色卫衣”,这个前缀让它的价值翻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叶樾潭,你是不是有病,一件衣服而已。
但他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夏时温穿着他的外套,走在秋天的风里,头发被吹得有点乱,但乱得很好看。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鼻梁的阴影落在嘴唇旁边,像一幅铅笔素描。
“你在看什么?”夏时温突然转过头来。
叶樾潭迅速把目光移向天空:“看星星。”
“今天没有星星。”
“那我看的是飞机。”
“也没有飞机。”
“那我看的是……”叶樾潭实在编不下去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较真?”
夏时温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可以。”
他们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地铁站里人不多,白色的灯光把整个站台照得很亮,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并排贴在地上。
“今天开心吗?”夏时温问。
叶樾潭想了想:“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的意思。”
“那你下次还来吗?”
“来啊,为什么不来?免费的奶茶不喝白不喝。”
夏时温又笑了,这次的笑声很轻,但在空旷的地铁站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车来了,两个人走进车厢,坐在并排的位置上。车厢里人不多,安静得能听到列车行驶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叶樾潭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他其实不困,但他不知道如果睁着眼睛,应该看哪里。看窗外?窗外是黑漆漆的隧道。看天花板?天花板太白了,看了眼睛疼。看夏时温?不行,不能看夏时温,看了心跳会加速。
所以闭上眼睛是最好的选择。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列车的晃动,一下一下的,像摇篮。旁边的座位传来一点温度,是夏时温身体的温度,通过衣服传过来,不烫,但很暖。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的外套还在夏时温身上。
“外套你穿着吧,明天还我。”叶樾潭闭着眼睛说。
“好。”夏时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近,“晚安。”
“还没到晚上呢,晚安什么。”
“提前说。”
叶樾潭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列车在隧道里穿行,轰隆轰隆的,载着两个少年,一个闭着眼睛假装睡觉,一个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
窗外没有风景,只有黑暗和偶尔亮起的灯。
但夏时温觉得,今天的路程好像比平时短了一些。
可能是因为旁边多了一个人吧。
(O(∩_∩)O~~)
叶樾潭到家的时候,收到了夏时温的微信。
【夏时温:你的外套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叶樾潭:不用洗,又不脏】
【夏时温:穿过了就要洗,这是礼貌】
【叶樾潭:……你这个人真的好麻烦】
【夏时温:?】
叶樾潭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他又拿起手机,发现夏时温又发了一条消息。
【夏时温:今天谢谢你,外套很暖和】
叶樾潭躺在床上,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发了过去。
【叶樾潭:不客气,早点睡,明天还要写作业】
【夏时温:你作业写完了吗?】
【叶樾潭:没有】
【夏时温:那你怎么还玩了一天?】
【叶樾潭:因为快乐比作业重要】
【夏时温:那你明天写不完了怎么办?】
【叶樾潭: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这是人生哲学】
夏时温没有再回复,但过了一会儿,叶樾潭收到了一个文件。
他点开一看,是夏时温整理的数学作业答案,每一道题都有详细的步骤和解析,最后一页还附了一行小字:“如果来不及写,可以参考一下,但要自己看懂哦 (^_?)☆”
叶樾潭看着这行小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感动和不服输混在一起,像一杯抹茶拿铁,甜中带苦,苦中带甜。
他想了想,给夏时温发了一条消息。
【叶樾潭:你不用每次都帮我,我又不是不会写】
【夏时温:我知道你会写,但万一你来不及呢?】
【叶樾潭:那你就不怕我抄你的答案,然后下次月考超过你?】
【夏时温:你不会抄的】
【叶樾潭:你怎么知道?】
【夏时温:因为你要是抄了,你就不是叶樾潭了】
叶樾潭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有风吹过,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气球。远处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但他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夏时温说的那句话——“因为你要是抄了,你就不是叶樾潭了。”
夏时温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一定是笃定的,认真的,不带任何犹豫的。因为夏时温从来不做不确定的事情,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夏时温相信他。
相信他不会抄答案,相信他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竞争对手,相信他值得被认真对待。
叶樾潭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夏时温,你这个人真的好烦。”
烦得让人心跳加速。
烦得让人想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更好,好到配得上这份信任。
烦得让人……不想只做他的竞争对手了。
等等——不想只做竞争对手,那想做什么?
叶樾潭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有一根弦“嗡”地响了一下。
他迅速地否定了这个念头:什么都没有,就是想做竞争对手,只是想做更好的竞争对手,仅此而已,没有别的。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七十八只羊的时候,那只羊长了一张夏时温的脸,笑着对他说“加油 ☆”。
叶樾潭放弃了数羊。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敌情观察”的页面下面,打了几个字。
敌情观察第7天——夏时温说相信我不会抄答案。他为什么这么相信我?他是不是太容易相信人了?这样不好,容易被骗。
打完这些字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不过,被人相信的感觉,挺好的。
然后他锁了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在黑暗中笑了。
笑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
他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梦里没有考试,没有作业,没有排名,只有一件黑色的卫衣,在秋天的风里飘来飘去,温暖得像一个拥抱。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