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前一周,三班的教室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先是苏晚吟带来了三串紫色的小灯泡,挂在教室后面的黑板周围,通电之后一闪一闪的,像一群被困在教室里的萤火虫。然后是林知夏带来了两包气球——橘色的和黑色的——吹起来之后贴在窗户上,有人脸那么大的橘色气球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鬼脸,笔触明显是林知夏的,因为她画的笑脸永远是一模一样的弧度。
陆辞带来了一个纸板做的骷髅,挂在前门后面,门一关,骷髅就会晃来晃去,撞在门板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像有人在敲门。路过的同学每次都会被吓到,陆辞每次都笑得趴在地上,这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成就感来源”。
陈屿白带来了一个音响,据说是他爸的旧设备,音质还行,就是低音炮有点猛,放恐怖音效的时候整个教室都在震。
叶樾潭负责搬运桌椅,把课桌全部推到两边,在教室中间空出一块可以站七八个人的空地。夏时温负责设计派对的流程——从入场到破冰游戏到自由活动,按时间线写好了一份手绘流程表,贴在教室前面的黑板上,字迹工整得像一份正式的活动策划案。
老周在周四放学后来视察了一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那些紫色灯光、橘色气球、纸板骷髅,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们确定这是班级文化建设,不是鬼屋改造?”
“文化建设的核心是凝聚班级情感,万圣节主题只是载体。”苏晚吟说得头头是道,“而且我们选的音乐是《This Is Halloween》,迪士尼的曲子,很健康的。”
“迪士尼的曲子里面有一个‘This is Halloween’的歌词,你跟我说健康?”
“迪士尼的东西当然健康。”
老周似乎想说“杰克是骷髅王”,但看了看苏晚吟坚定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拍了拍门板上那个晃来晃去的纸板骷髅,留下一句“注意安全”,转身走了。
苏晚吟等他走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周老师刚才拍了一下骷髅的头,他是不是也觉得很好看?】
【干饭王中王:他可能是在确认它的牢固程度,怕掉下来砸到人】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能不能不要用“安全第一”的思维来破坏我的幻想???】
【干饭王中王:我只是陈述事实】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事实有时候不需要被陈述】
【。:苏晚吟今天的状态是——创造自己想要的 reality】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陈屿白你今天居然帮我说了一整句的肯定句???你吃错药了???】
【。:我只是在陈述我对你的观察】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观察我干嘛?】
【。:观察人类是我的日常爱好】
【干饭王中王:你的日常爱好不是怼我吗?】
【。:那是我的日常娱乐】
【干饭王中王:……】
( ̄▽ ̄)
万圣节当天,放学后。
三班的教室在紫色小灯泡的映照下,像一个建在糖果店隔壁的鬼屋。橘色和黑色的气球挂满了窗户,纸板骷髅在前门晃来晃去,音响里放着《This Is Halloween》,低音炮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六个人分头换衣服去了。女生去女厕所,男生去男厕所——不对,叶樾潭和夏时温没有去厕所,因为他们的衣服太复杂了,厕所太小,放不开。苏晚吟说她去把风让他们在教室里换,然后把门关了,窗帘拉了,一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当人肉门卫。
“换好了叫我!不许偷看对方换衣服!我会听到的!”
“谁会偷看啊?!”叶樾潭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
“我就是提醒一下!”
教室里只剩两个人。
紫色的小灯泡在墙壁上一闪一闪的,把整个教室变成了一个诡异的淡紫色空间。叶樾潭背对着夏时温,把那件黑色燕尾服从防尘袋里拿出来。西装依然笔挺,领口依然雪白,领结依然系在上面——上次运动会之后他熨过一次,熨得很仔细,每一个褶皱都烫平了,用了他妈最贵的那个挂烫机,被说了一顿。
他脱下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正要换衬衫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拉链滑动的声音,衣架被取下来的声音。每一个声音都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只剩两个人的教室里,每一个声音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呼吸。
叶樾潭没有回头。
他怕回头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也怕回头之后自己就没法把头转回来了。
他把白色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地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发现第三颗扣子扣错了——扣到了第四颗的孔里。他解开,重新扣,手指比平时笨了很多,像第一次系鞋带的小朋友。
“穿好了吗?”夏时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快了。”
“我的领针扣不上,你帮我一下。”
叶樾潭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夏时温站在教室的另一边,穿着那件白色的西装——不是运动会那天的白色西装,是一件新的,更合身,领口是立领的设计,用银色的领针固定。他的头发没有做造型,自然地垂在额前,但白色的西装和银色的领针让这张温和的脸添了一分明朗和英气。他的手正按着领口处的领针,银色的金属在灯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但他好像扣不上——手指在领针上按了好几次,领针总是滑开。
叶樾潭走过去,站在夏时温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白色和黑色又在紫色的灯光下相遇了。夏时温把领针递给他——银色的小东西,安静地躺在他手心里。
“你的手好凉。”叶樾潭接过领针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
“教室有点冷。”
“你把外套穿上就不冷了。”
“这不是正在穿吗?”
叶樾潭低头,把领针对准领口的小孔。他的手比夏时温的大一圈,但领针很小,需要很精准的力度才能卡进那个狭小的缝隙里。他试了一下,没进去,又试了一下,滑开了。他能感觉到夏时温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背,轻轻的,温热的。
“你紧张?”夏时温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
“没有。”
“你的手在抖。”
“那是在用力。”
“扣一个领针不需要这么大力气。”
叶樾潭深吸一口气,放轻了力道,把领针缓缓推了进去。银色的针尖穿过布料,从另一头露出来,他按了一下针帽,“咔嗒”一声,卡住了。
“好了。”叶樾潭退后一步。
夏时温低头看了一眼领针,又抬头看他,笑了:“谢谢。你的手其实不抖。”
“我说了不紧张。”
“嗯,你说什么都对。”
夏时温说“你说什么都对”的时候语气很轻,带着一点笑意,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朋友——叶樾潭知道,但他说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夏时温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他的大脑就会短路,所有的反驳程序都会自动关闭。
“换好了吗?我要进来了!”苏晚吟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夏时温说。
门开了。
苏晚吟看到叶樾潭和夏时温站在教室中间——黑色燕尾服和白色西装,在紫色的灯光下,一个像从哥特电影里走出来的男主角,一个像从童话书里飘出来的少年。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她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嘴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但没有声音。过了几秒钟,她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哭泣之间的声音。
“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我要——”她捂着胸口,“我要拍八百张照片。”
“你不是说要玩破冰游戏吗?”叶樾潭说。
“拍照就是破冰游戏的第一个环节。”
“破冰游戏不是用来打破陌生的吗?”
“你们俩穿成这样站在我面前,我觉得很陌生——这不就是破冰的意义吗?”
叶樾潭发现自己无法反驳苏晚吟的逻辑,因为这个逻辑跟他的一样——离谱,但自洽。
陆辞是第三个到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叶樾潭和夏时温正在帮苏晚吟调整她的女巫帽子——太大了,帽檐总往下滑,遮住半张脸,苏晚吟说“这样很有神秘感”,夏时温说“你这样看不到路会撞到桌子”,苏晚吟说“神秘感比安全重要”。
门开了,陆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巨大的恐龙睡衣。整件衣服是墨绿色的,从头包到脚,背后有一条长长的尾巴,拉链在肚子前面,他拉得歪歪扭扭,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头套是一个恐龙的头,眼睛大大的,鼻孔是两个洞,嘴巴张着露出两排塑料牙齿。他站在紫色的灯光下,整只恐龙看起来像一个刚出生的、还没学会走路的、表情很困惑的巨大爬行动物。
“陆辞你穿的什么???”苏晚吟的声音高了一个八度。
“恐龙睡衣!万圣节不是可以穿奇怪的衣服吗?我觉得恐龙很符合万圣节的主题!”
“万圣节的主题是鬼怪、幽灵、女巫、吸血鬼,不是恐龙!恐龙跟万圣节有什么关系?!”
“恐龙也是已经灭绝的生物,灭绝了就跟鬼差不多了。”
“灭绝不等于变成鬼!”
“那灭绝的动物变成的叫什么?”
“叫化石!”
“化石也是万圣节的元素啊,骷髅不就是化石的一种吗?”
苏晚吟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门板上那个纸板骷髅,又看了一眼陆辞身上的恐龙睡衣,发现她无法反驳陆辞的逻辑。因为他的逻辑跟她的逻辑一样——离谱,但不知道怎么反驳。
林知夏第四个到,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上戴着一对毛茸茸的猫耳朵,手里拿着一根魔法棒,魔法棒的顶端是一颗银色的星星。
“你是……猫?”苏晚吟问。
“我是魔法少女。”林知夏挥了挥魔法棒,星星在空中画了一个银色的圈,“魔法少女可以变出任何东西。”
“那你能不能变出一个不穿恐龙睡衣的陆辞?”
“不可以,魔法少女的魔法不能改变已经存在的事物。”
“为什么?”
“因为这是设定。”
苏晚吟放弃了追问,因为她发现林知夏认真地遵守着自己编出来的设定,而这份认真让人不忍心拆穿。
陈屿白最后一个到。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子竖起来,头发往后梳了一点,露出额头——手里什么道具都没拿,就穿着风衣站在门口。
“你cos的谁?”苏晚吟问。
“没人。”陈屿白说。
“那你穿风衣干嘛?”
“教室冷。”
“今天是万圣节派对,你穿风衣不cos一个角色,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的魔法少女可以变出任何东西,但变不出一个不穿恐龙睡衣的陆辞。你的女巫帽子太大,走路会撞到桌子。陆辞的恐龙跟万圣节没关系。叶樾潭和夏时温穿的还是运动会那套——整个教室里最符合万圣节主题的,是那个纸板骷髅。”陈屿白环顾了一圈,“在这种氛围下,我穿风衣不cos任何人才是最正常的。”
所有人沉默了。因为他说得对——在这间充满离谱逻辑的教室里,陈屿白的“不cos任何人的风衣男”反而是最合理的存在。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陈屿白今天说的这句话我已经截图了,等我以后写回忆录的时候用,标题就叫“论在离谱环境中保持理性的重要性”】
【干饭王中王:你为什么不等老了之后再写回忆录?】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我怕老了之后记忆力衰退,忘了这些细节】
【。:你不会忘的,因为你会每天都翻群聊天记录】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你怎么知道我会翻群聊天记录???】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干饭王中王:陈屿白你今天不但帮苏晚吟说肯定句,还猜中了她的秘密习惯???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要不要我去找老周借个十字架???】
【。:你穿着恐龙睡衣说要借十字架,你觉得谁看起来更像被附身的那个?】
【干饭王中王:……算了我不说话了】
派对开始了。苏晚吟设计的破冰游戏是——“咬苹果”。
规则很简单:一个大盆里装满水,苹果漂在水面上,参与者不能用手,只能用嘴把苹果咬起来,先咬到的人赢。
陆辞第一个上,因为他说“我咬东西从来没输过”。他趴在盆边,嘴张得很大对准一个最大的红苹果咬了下去——苹果滑开了。他的嘴唇碰到了水面,水花溅了一脸,苹果漂到了盆的另一边,像一个在嘲笑他的红色圆球。
“我来。”苏晚吟推开他。她扎着头发,卷起袖子,深吸一口气,对准一个苹果猛地一咬——咬中了。苹果被她叼在嘴里,水花溅得满脸都是,她抬起头胜利地把苹果展示给大家看。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看到没有!!!这就是实力!!!】
【干饭王中王:你咬的是最小的那个!!!】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规则没说不可以咬最小的!!!】
【干饭王中王:你耍赖!!!】
【不瘦到九十斤不改名:赢就是赢,没有耍赖这一说】
林知夏站在旁边笑得弯了腰,猫耳朵发箍滑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她扶正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魔法棒在地上画着看不见的圆圈。
陈屿白站在她旁边,递了一张纸巾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