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叶樾潭站在自家衣柜前,已经站了十五分钟。
叶妈妈端着牛奶从门口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退回来,又看了一眼。
“宝贝,你在干嘛?”
“找衣服。”
“你要去参加婚礼吗?”
“不是。”
“那你去面试?”
“不是。”
“那你穿什么有什么区别?”
叶樾潭张了张嘴,想说“我要去夏时温家”,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去同学家做实验”。叶妈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度跟苏晚吟看到限量版口红的时候一模一样。
“哪个同学?是不是夏时温?”
“妈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猜得这么准???”
“这叫母子连心。”叶妈妈走进来,开始在衣柜里翻找,“穿这件,这件蓝色的好看,显得你白。你皮肤白,穿蓝色最好看。夏时温不是也喜欢蓝色吗?”
“你怎么知道夏时温喜欢蓝色?”
“上次家长会他妈妈说的。”叶妈妈把一件雾蓝色的卫衣扯出来,在叶樾潭身上比划了一下,“说他从小喜欢蓝色,衣服、文具、书包,能买蓝色的都买蓝色。”
叶樾潭想起夏时温给他买的那把碎花伞——蓝色的。给他点的奶茶——抹茶味,杯子上画着蓝色的波纹。给他整理的错题集——封面是蓝色的文件夹。夏时温喜欢蓝色,所以他把蓝色给了叶樾潭。不是随便给的,是把自己最喜欢的颜色给了他。
叶樾潭接过那件雾蓝色的卫衣,套上了。
叶妈妈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去吧。要不要妈妈给你装点水果?第一次去人家家里,不能空手。”
“我带点橘子吧。”
“橘子不够,带点好的。”叶妈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车厘子、一盒蓝莓、一盒草莓,装在三个保鲜盒里,又找了一个纸袋装着,塞到叶樾潭手里,“到了说阿姨好,进门要换鞋,不要乱翻人家的东西,不要坐在人家的床上——”
“妈,我不是去相亲。”
“我知道,但这些是基本礼貌。”
叶樾潭深吸一口气,拎着那袋水果,出了门。
夏时温家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有电梯。叶樾潭爬楼梯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运动,是因为每上一层楼,离夏时温就近了一层。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是来做实验的,你是来看夏时温做实验的,你是来跟夏时温一起做实验的——不对,你是来做实验的,夏时温在旁边。
他敲了门。
开门的不是夏时温,是一个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笑起来的样子跟夏时温一模一样。是夏妈妈。
“你是叶樾潭吧?时温经常提起你。”夏妈妈笑得温柔,“快进来快进来,拖鞋在这边,绿色的那双是给你的。”
叶樾潭看了一眼鞋柜——绿色的拖鞋旁边,是一双蓝色的拖鞋。蓝色的那双上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时温”两个字,字迹跟夏时温的一模一样。绿色的那双上写着“客人”。叶樾潭看着“客人”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是客人,蓝色的那双是夏时温的。蓝色是夏时温最喜欢的颜色,绿色是他喜欢的颜色——夏时温知道。
夏时温连客用拖鞋的颜色都考虑到了。
这个人到底在多少细节上花过心思?
“阿姨好,这是我妈让我带的水果。”他把纸袋递过去,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了一点。
夏妈妈接过纸袋,笑了:“你妈妈太客气了。时温在房间,你直接进去找他吧,走廊走到头右边那间。”
叶樾潭换了鞋,走过走廊,走廊的墙上挂着照片——夏时温小时候的照片。圆脸,大眼睛,穿着一件蓝色的背带裤,手里拿着一只兔子玩偶,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叶樾潭停下来看了两秒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张照片一定要想办法拿到手。
他敲了夏时温房间的门。
“进来。”
叶樾潭推开门。
夏时温的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小,但很整洁。靠窗是一张单人床,蓝色的床单,蓝色的枕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豆腐。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摆着课本、笔记本、一盏台灯、一个笔筒——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全都按颜色排列。书桌旁边的书架塞满了书,大部分是科普读物和文学作品,有几本小说,叶樾潭扫了一眼,看到了《三体》《百年孤独》《挪威的森林》。
靠窗的角落里,放着一盆绿萝。
跟教室那盆一模一样。
夏时温坐在书桌前,穿着白色的T恤,头发还没干透,软趴趴地垂在额前。看到叶樾潭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笑了一下。
“你来了。”
“嗯。”叶樾潭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自己带来的那个空纸袋——水果已经给夏妈妈了,但他忘了把纸袋放下。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叶樾潭低头一看,发现自己还攥着那个纸袋,攥得紧紧的,纸袋都皱了。
“……没什么。”他把纸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里,走进房间,环顾四周,“你的房间比我想象的干净。”
“你想象的什么样?”
“墙上贴满了公式和单词。”
夏时温笑了:“那是电视剧里的人设,我觉得那样太压抑了。”
叶樾潭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发现椅子是蓝色的——椅背上贴着一张贴纸,贴纸上画着一只猫,猫旁边写着“坐这里”。字迹是夏时温的,比平时的字体更随意一点,好像是在随手写的。
“你什么时候贴的?”叶樾潭指着贴纸。
“昨天晚上。”夏时温说,“怕你来了不知道坐哪。”
“你房间只有一把椅子。”
“对,所以这张贴纸其实没什么用,但我还是贴了。”
叶樾潭看着那张猫贴纸,猫的眼睛画得有点歪,一只高一只低,嘴巴画得像一个倒过来的括号,看起来既不高兴也不难过,就是一种“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表情。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只歪眼睛的猫让他觉得很像自己。
实验道具的制作比想象的要复杂。
他们要做三个不同材质的斜面——木板、铝板、玻璃板。木板需要切割和打磨,铝板需要固定支架,玻璃板需要小心搬运——夏老板说玻璃板可以从公司拿,但要自己小心别弄碎。
叶樾潭负责切割木板,夏时温负责安装支架。
木屑飞得到处都是,夏时温的地板上很快就铺了一层细碎的粉末。叶樾潭每切一刀都要停下来吹一下木屑,夏时温每次都会说“不要用嘴吹,用刷子”,然后递给他一把小刷子。这个动作重复了五次,重复到第五次的时候,叶樾潭已经在心里数过了——夏时温说“用刷子”的时候,语气是一样的,声音是一样的,连递刷子的速度都是一样的。像一台设定好的温柔机器。
“你用刷子的姿势好像一个正在打扫犯罪现场的警察。”夏时温说。
“你为什么能把所有事情都比成奇怪的东西?”
“因为比喻是人类思维的底层逻辑。”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细想其实没有道理的话来回答我?”
“不能,因为这是我的说话风格。”
叶樾潭发现自己又输了。他在夏时温面前永远处于一种“他说了一句让你无法反驳的话然后你只能沉默”的状态。不是因为他嘴笨——他嘴不笨,他跟陆辞抬杠从来没输过。但夏时温不一样,夏时温的“赢”不是赢在嘴皮子上,是赢在一种更高级的东西——他会在你还没开始抬杠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你要说什么,然后提前布好一个温柔的陷阱,等你自己走进去。
叶樾潭走进去了。每次都走进去了。
做到一半的时候,夏妈妈端了两杯果汁进来,放在书桌上。杯子是玻璃的,一个蓝色,一个绿色。蓝色的那杯放在夏时温那边,绿色的放在叶樾潭这边。
“休息一下,喝点果汁。”夏妈妈笑着退了出去。
叶樾潭看着那杯绿色的果汁——猕猴桃汁,翠绿色的,里面还有果肉的颗粒在漂浮。
“你妈连果汁的颜色都分好了?”
“我妈说绿色适合你。”
“你妈怎么知道我喜欢绿色?”
“我告诉她的。”
叶樾潭端起那杯猕猴桃汁喝了一口,酸的。他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这次不酸了,有点甜。猕猴桃的味道在嘴里化开,清新的,带着一点青草的香气。
“好喝吗?”夏时温问。
“还行。”
“上次我妈让你带桂花糕,你说‘还行’。上上次我妈让你带饼干,你说‘还行’。这次的果汁你也说‘还行’。”夏时温歪了歪头,用一种“我很好奇”的表情看着他,“你什么时候会说‘很好’?”
叶樾潭握着杯子,指腹在玻璃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你跳舞的时候。”他说。
夏时温愣了一下。
“你跳舞的时候,我说你跳得很好。”
夏时温低下头,端起自己的蓝色杯子喝了一口果汁。叶樾潭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红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鸟叫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木屑照成了金色的粉尘。
下午三点,斜面做好了。木板磨得光滑,铝板固定得牢固,玻璃板放在一边,用布包着,怕落灰。
叶樾潭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夏时温的床沿,腿伸得很长,几乎碰到对面的书架。夏时温坐在他旁边的地板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一个抱枕的大小。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叶樾潭突然想起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苏晚吟拍的那张银杏树下的合照。
“这张照片,我想要一张纸质的。”
夏时温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两个人在金色的银杏树下靠着肩膀坐着。
“你想洗出来?”
“嗯。挂墙上。”
“挂你房间?”
“对。”叶樾潭顿了顿,“你不愿意就算了。”
“没有不愿意。你把原图发给我,我帮你洗。我妈认识一家冲印店,洗出来的颜色很正。”夏时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叶樾潭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会做的小动作。
叶樾潭把照片发给了夏时温。
夏时温收到照片,放大了看了看,然后突然说了一句:“你的表情好像一只猫。”
“你能不能不要学陈屿白?”
“不是学他,是真的像。”夏时温把手机转过来给叶樾潭看,“你看你的眼睛,眯着,像在看一个很温暖的东西。猫看主人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叶樾潭的脸红了。不是耳朵,是整个脸。从额头到下巴,全部红了,像一个煮熟的鸡蛋。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你现在的表情也像猫。”
叶樾潭把脸别过去,用后脑勺对着夏时温。
夏时温在他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轻到像风吹过书页的声音。然后叶樾潭感觉到一个东西落在了他的头发上——很轻,很轻,像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