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门。苏祉安到的时候,陆含真已经在等了。
他骑着他的小红,穿一件红色劲装,腰间挂刀。
他在少卿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看了一眼,嘴角一挑:“又穿白色的?”
“又穿红的?”苏祉安回他。
“好看。”陆含真说。
“招摇。”苏祉安说。
两人对视了一瞬,陆含真那股跋扈的劲儿就散了,“走吧,别磨蹭了。
他调转马头,没有等苏祉安的意思。但走了十几步,又勒住马,等苏祉安跟上来。
“你骑的什么马?”
“朝廷配的。”
“太慢了。”
“不慢。”
“就是慢。”陆含真和他并排,“到了浔江,我让人给你换一匹。”
苏祉安看了他一眼。“不用。”
两人嘴上不饶人,但速度不知不觉一样了。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麦苗返青的气息。苏祉安的白衣和陆含真的红袍在风里交叠又分开。
青枫渡在浔江中游,是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渡口。
苏祉安和陆含真到达的时候,是第三天的傍晚。渡口很小,一条石阶伸进水里,水面上飘着几艘渔船,船头挂着昏黄的灯笼。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尖隐在暮色里。
县令在渡口迎接他们,姓吴,四十来岁,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的特点是——不会撒谎,但也不会主动说真话。
“两位大人,一路辛苦——”
“船呢?”陆含真打断他。
吴县令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脸色不太好。“船……沉在江心。”
“带我们去。”
“大人,”吴县令的声音发干,“天快黑了。那船……明日天亮再去,会好一些。”
“为什么?”
吴县令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那船……会动。”
“什么意思?”
“它不在原来的位置,每天都不一样。昨天在东边,今天在西边。像是……在水底下自己走。”
陆含真看了苏祉安一眼,后者微微点头。“现在去。”
江面上起了雾。不是薄薄的暮霭,而是浓得像棉絮一样的雾,从水面上翻涌起来,把整条江裹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吴县令带着两个衙役,划一条小船,领他们往江心去。
雾里,慢慢浮出一个巨大的暗影。
那是一艘漕船。
长十来丈,宽三丈有余,是漕运上常见的那种大船。
但此刻它斜斜地插在江心的淤泥里,船身向左,倾斜,甲板上一片狼藉。
苏祉安踩着跳板上了船。
甲板上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甚至没有脚印——甲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淤泥,像是什么东西从江底带上来的,淤泥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走过,没有人爬过。
好像这艘船从沉没到浮出水面,从来没有人上过它。可是船上有十二个船工,他们去哪了?
“下来。”陆含真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
苏祉安顺着舱口的梯子下去,脚踩进水里——舱底有积水,没过脚踝。
水是温的。浔江的水在这个季节应该冰凉刺骨,但舱底的水是温的,像活物的体温。
陆含真站在舱底,手里举着火折子。“三百石官盐,在船上,沉到江底,然后消失了。”
“盐不会消失。”苏祉安说,“盐会融化。”
苏祉安蹲下来,把手伸进舱底的积水里,摸了一把。
他在淤泥里摸到什么东西,捞出来,是一块碎木板。
木板上钉着一截铁链。
铁链的一端是一个铁环,铁环的内侧有磨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拴在这里,拼命挣扎过。
“这船上关过东西。”苏祉安说。
“什么东西?”
“不确定,肯定不是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