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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焦土之下,皆是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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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知府每天申时会到迎宾楼喝茶。

不是微服,是摆着全副仪仗去。衙役开道,师爷跟随,轿子停在迎宾楼门口,掌柜亲自出来迎。

陆含真在迎宾楼对面蹲了三天。

第一天他扮成乞丐,面前放个破碗。

马知府的轿子经过时,轿帘掀开一角。一个孩子跑过,踢翻了他的碗。

碗滚到路中间,被轿夫的脚踩碎了。陆含真把碎碗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拼不回原样。

第二天他扮成卖糖葫芦的。

一个衙役走过来,伸手拔下一串,咬了一口,“酸的。”扔在地上,走了。

陆含真扛着剩下的糖葫芦站在原地。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把菜摊往后挪了半尺。

第三天他蹲在迎宾楼对面的茶棚里喝茶。

轿子来了,轿帘没有掀。师爷从轿子里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很沉,提得很小心。

傍晚时分,一个戴银镯子的女人进了迎宾楼后门,陆含真注意到她手腕上那只镯子——鲤鱼纹样。

青山县,孟娘子。

江怀恩是在府衙后巷被陆含真堵住的。

他蹲在墙根,面前摆着一个破碗,碗里盛着半个馍。

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衣袍,肘部磨破了,露出里面黑瘦的胳膊。

陆含真注意到他的蹲姿——脚跟不着地,重心压在前脚掌。

要饭的人蹲着,整个人是塌的。当兵的人蹲着,随时能站起来拔刀。

陆含真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北境回来的。”

江怀恩没有转头。

“我在北境待过四年,你这种蹲法,是斥候的习惯,长时间蹲守,保持警觉,随时能起身。”

江怀恩沉默了一会儿,把馍掰了一半递来。陆含真接过去,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

“来青州做什么?”

“送抚恤银,打完仗,我向太尉告了假,替七个死在北境的兄弟回家看看。三个在青州,一个在府城,两个在黑风寨山下的村子里。”

“找到了吗?”

江怀恩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碗里剩下的馍掰碎,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府城那个找到了,他爹还活着,眼瞎了。我把抚恤银给他,他没接,说银子换不回儿子。我把银子偷偷放下了。”

“山下那两个村子呢?”

“没了。”

“什么没了?”

“去年秋天,马知府上报朝廷,说黑风寨的土匪下山劫掠,烧了两个村子。朝廷拨了抚恤银,但这两个村子的人,全死了,老人,孩子,女人,一个没留。”

陆含真嚼馍的动作都停下了。

江怀恩把最后一块馍咽下去。

“我在其中一个村子的废墟里挖了三天,在一户人家的地窖里,找到了一个活下来的孩子。孩子说,那天晚上来的人穿着官兵的衣裳,领头的脸上有一颗黑痣。”

青州府的衙役头子,刘都头就有一颗黑痣。

“哪两个村子?”

“大有的村子,长顺的村子。”

陆含真的手微微收紧,大有,长顺。江怀恩那七块银子上刻着的名字。

“我查过了,马知府做了两本账,一本是假的,上面有死者的名字和手印。名字是真的,手印是假的,人都死了,哪来的手印。”

“账本在哪?”陆含真望向江怀恩。

“没找到,但我知道谁经手的,刘都头。”

江怀恩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烧焦的木牌。

和陆含真在林子里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块更旧,边角磨圆了。

“孙宏,前任通判。他在黑风寨,你们要查账本,去找他,他手里有马知府这些年所有的底。”

“你怎么知道?”

“他救过那个地窖里的孩子。”

那天晚上在车马店的门板上,陆含真把三天的观察拼在一起。

“食盒是从府衙带出来的他在往外送东西。那个戴银镯子的女人,我在青山县见过,青山县的绸缎庄,老板娘姓孟,她是庄襄王的人。”

苏祉安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来青州,是为了税银的事。马知府擅自劫银,庄襄王不知道,她是来问责的。”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来做别的事的?”

“如果不是擅自,她不会在李仁死后还留在青州。她应该在云泽,她出现在这里,说明青州的事不在庄襄王的计划里。”

门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申时,我去迎宾楼,你去马知府私宅,那个女人住在那里。”

第二天申时。

苏祉安坐在迎宾楼二楼雅间,隔壁就是马知府的固定雅间,隔着一层木板墙。

他叫了一壶龙井,两碟点心。

掌柜的亲自端上来,笑得很殷勤,他看了苏祉安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木板那边有脚步声,椅子拖动,茶碗碰到桌面,安静了。

后门吱呀一声,很轻的脚步声上了楼,两个人。

雅间的门关上了,低低的说话声一个人在说,一个人在听。

说的人语气急促,听的人偶尔应一声。

然后食盒盖打开了,不是碗碟碰撞,是纸。

很厚一沓纸,翻动的声音,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苏祉安把茶钱放在桌上,下了楼。

同一时刻,陆含真蹲在马知府私宅后窗下。

窗纸破了一个洞。

他看见孟娘子坐在堂上,端着茶碗,手腕那只银镯子在灯下泛着暗光。

马知府站在堂下,腰弯得很低。

“谁让你动的?”她的声音不高。

马知府跪下去。

“上个月何郎中来青州核账,喝了一顿酒,说王爷的云泽正是用钱的时候,说我这个青州知府,将来论功行赏,少说一个侍郎,我信了。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他什么时候走的,我不记得了。”

“三天后我发现银子不对。实收三千二,账上三千,那二百两,不见了。我查运输,没问题。查卫所交割,没问题。查到户部核销记录——何郎中批的。”

“我以为是王爷让他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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