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如意楼。
沈问舟站在窗边,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像猫。
他没有回头。
“他们准备回京了。”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一种久历世事之后的平静。
沈问舟转过身。
柳娘站在屏风边上,穿一件半旧的青布衫子,头发挽着简单的髻。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壶新酒。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把旧酒壶撤下去。动作很利落,像做过无数遍。
“他信了吗?”
沈问舟想了想,“信了一半,另一半,他会自己查。”
柳娘没有接话,她把酒杯摆正,酒壶放在旁边,然后站直了身子,看着他。
“问舟,柳镇山还是没有消息。”
沈问舟的手顿了一下。他坐下来,拿起酒壶往杯子里倒酒。酒液撞在杯壁上,声音很轻。
“沿江都找过了?”
“找过了。浔江上下三百里,漕帮的分舵、码头、渡口,都找了,没有。”
沈问舟把酒杯端起来,没有喝。他看着杯中的酒液,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他失踪之前,最后见的人是谁?”
“郑桓的人。”柳娘的声音压低了,“柳镇山知道这批货不能运,郑桓拿他女儿要挟他。柳惊鸿在漕帮,郑桓的人随时能动她,柳镇山只能运。”
柳娘顿了顿,“祠堂那七个人,不是意外。”
“郑桓的人,比我们快。”
沈问舟看着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江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柳惊鸿呢?”
“还在漕帮分舵,我让人盯着。她没事,但柳镇山一天不回来,她就一天不安全。”
“把她接出来,接到栖霞会,浔江沿岸,随便哪个分号,别让她待在柳河镇。”
柳娘点了点头。她把托盘拿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无妄山那个守矿的,陆将军找到了。”
沈问舟的手停在酒杯上。
“在猫儿渡下游,一个河湾里。那位陆将军把他埋了。临死之前,他写了两个字——‘云泽’。”
沈问舟没有说话。
“他爹是陆丞相的亲卫,守了二十年,儿子接着守,最后还是死了。”柳娘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握着托盘的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沈问舟把杯中酒一口喝完。
“他的尸首埋在哪儿?”
“河湾边的山坡上,一棵老槐树底下。”
“明天让人去一趟,立块碑,碑上不用刻字。刻一朵栀子花就行。”
柳娘看着他,“你认识他?”
“不认识。”沈问舟说,“但他爹跟我爹,做过同样的事。”
柳娘没有再问,她端着托盘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沈问舟独自坐在窗前。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在江面上铺了一层碎银。
远处的浔江在夜色里静静地流,像这几年来的每一个夜晚。
他拿起酒壶又倒了一杯,对着窗外的江面。
嘴唇动了动,一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那是他六年没有叫过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江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晃,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杯中的酒映着月光,一动不动。
回京的船上,苏祉安把所有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那块刻着“司马将军”的令牌,那份二十年前的假清单,白垢的样本。无妄山矿坑里陆丞相的刻字,守矿人写的“云泽”。
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摆在船舱的桌上。
“有几件事可以确定。”他说,“第一,二十年前,陆丞相在无妄山封存了一批军械。奉谁的命、用来做什么,不知道。但刻字里说‘此物不可见天日’——这批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第二,二十年后,有人把这批军械挖出来,运往云泽。不管这批军械原来是谁的,现在有人要把它交给庄襄王,这是谋反。”
“第三,有人凿沉了船,是陆丞相亲卫的儿子。他发现船要去云泽,就把船凿沉了。他宁可让军械烂在江底,也不让它落到庄襄王手里。”
陆含真说:“我爹藏这批军械,不是要给庄襄王的。”
“没错,如果是,守矿人不会凿船。”
“那他是替谁藏的?”
苏祉安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那块刻着“司马将军”的木板。
“还有一件事,沈问舟。从江边偶遇,到胭脂铺的线索,到无妄山的矿坑,到河神庙的位置——每一步都有人指路。从沉船开始,每一步都有人在等我们查下去,那个人的目的不是帮我们,是让我们替他查。”
“那我们查不查?”
苏祉安看着江面,雾已经完全散了,对岸的青山清清楚楚。
“查,但不是替他查,是为我们自己查。”
船继续往前走。苏祉安站在船头,看着江面。
陆含真走过来,“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事,”苏祉安说,“青山县的案子,我为什么会接到。”
“刑部转的。”
“对,刑部转的。”苏祉安重复了一遍,“青山县一个县令的案子,刑部为什么要转大理寺?”
陆含真皱了皱眉。
“还有你,你打完仗回京,太尉让你休沐,让你走浔江,你到了青山县,正好遇见我。”
“你想说什么?”
苏祉安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也许是我多想了。”
暗河还在流。
无妄山的矿坑还在。守矿人死了,但他写的“云泽”两个字还在地上,被江风吹过,被太阳晒过。
六年前的真相还沉在水底。
但水已经开始动了。
几天后,一个穿青布衫的女人乘一艘小船靠了岸。
她手里拿着一块无字的石碑,碑上刻着一朵栀子花。
她把碑立在山坡上,那棵老槐树底下。没有烧纸,没有上香。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江风吹过来,栀子花在碑上静静地开着。
山坡上只剩下一棵老槐树,一块无字的碑,和一朵不会凋谢的花。
她转过身,上了船。船离了岸,消失在江雾里。
船头上,柳娘回过头,看着山坡上那棵老槐树越来越远。
“陈叔。”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叫一个很久没叫过的称呼。
江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离开浔江的时候,苏祉安和陆含真是打算直接回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