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贴了?”
“贴了,贡院门口,吏部门口,大理寺门口。每一份都被撕掉,撕了我再贴。”
他的手指有浆糊干掉的痕迹,指腹磨破了皮。
“你不怕?”
阿四抬起头。
“方渐怕,但还是去了。我怕,但我活着,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做点事,不是应该的吗。”
苏祉安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贡院北边有一条巷子,叫文华巷,巷子不宽,两边全是书铺、纸铺、墨铺。
会试前后,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
现在会试放榜已过,巷子里冷清下来。
苏祉安走进一家纸铺,铺子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正在裁纸,苏祉安把方渐状纸上列的五个人名放在柜台上,“这些人的卷子,是经谁的手誊录的。”
老头看了一眼名单,手停了,“客官,我只是个卖纸的。”
苏祉安从袖中摸出巡捕使的腰牌,老头看着腰牌,沉默了一会儿。
“誊录是贡院的人做,不归我管,但我知道一件事。今年会试,誊录官里有一个姓董的。他誊录的卷子,会在文末加一个记号。记号是一个‘之’字,写得比别的字小一号。”
苏祉安盯着他瞧,“你从何得知的?”老头低下头继续裁纸。
“我儿子今年也考了,没中。他回来跟我说,他们那一房,凡是写了那个记号的,都中了,他没写。我问他为什么不写,他说,爹,你教我的,字如其人,人不能弯,字也不能。”
苏祉安和陆含真分了两路。
陆含真去吏部翻调任记录,苏祉安去贡院翻近三年的誊录账册。
贡院誊录账册上,三年前那场会试的纸张用量比往年多了三成,多出来的纸,用来印考题。
苏祉安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被撕掉了,只留了一条毛边。
他把账册举到光下,撕掉的那页是纸张采买记录的最后一页。
三年前的考题印了多少份,卖给多少人,都记在这一页上。撕掉它的人,撕得很急,毛边参差不齐。
他去了城南的书铺。
老板娘说纸张采购确实在这,然后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手抄的诗集,扉页上画着一朵栀子花,墨迹很淡。
“这是一女子留下的,说以后有人来查,就把这个给他看。”
苏祉安接过诗集,栀子花,和浔江胭脂铺窗台上一样的栀子花。
诗册的夹层有一张折叠的纸。
纸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字:冯成,誊录。“成”字的最后一笔勾得很长,像写的人犹豫过。
字迹和账册上的字迹是同一个人,和贡院誊录官冯成批阅卷子的字迹,也是同一个人。
冯成自己记了这笔账。他采买了多出来的纸,记在账册最后一页。
后来把这页撕掉,但他漏了这张便条。或者说,有人让他漏了这张便条。
吏部档案库在地下一层,没有窗,一盏油灯。
陆含真蹲在地上翻调任记录,翻到永安二年秋月,手停了。
会试取士名单最后一页,最后一个名字被墨涂掉,举到灯下。
三个字,宋持。
他继续翻,翻到一份调令,冯某从棠县调入京城,任吏部尚书,举荐人一栏空着。
棠县,六年考绩中平。
陆含真把调令抄了一份,收进袖中。
陆含真沿浔江南下,走了六天,在燕子渡找到了宋持。
宋持蹲在船头磨桨,陆含真在他对面蹲下来。
“宋持。”
他没抬头,“你是谁?”
“巡捕使陆含真,三年前你中了举。”
宋持把桨翻过来磨另一面,“是,我中举后,来京城会试,有人找到我,说五千两,保我进三甲。我没有五千两,他说没关系,可以赊着,等我做了官再还。我没答应,我爹教过我,读书人,不能偷。”
“后来呢?”
“后来我查到泄题的证据,写了状纸,准备敲登闻鼓,那天晚上有人来找我,让我等。”
“等什么?”
“等时机。”
“谁让你等的?”
宋持没有回答,他把桨放下,从怀里摸出两张折叠的纸,打开。
一张三年前的状纸,折痕磨出毛边,上面列的名字,和方渐状纸上的一样。最下面一行小字:“永安二年秋,具状人宋持。”
“我写了状纸,没有递上去。”他把状纸递给陆含真,“现在有人递了。”
陆含真接过,纸很轻,像一片枯叶。
另一张是一个“等”字,等字的下边画有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宋持把桨插进水里,船慢慢离了岸,“等了三年,方渐没有等,都一样。”
陆含真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方渐的,而是问了另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等了三年,这三年,你就不想自己动手?”
宋持的手按在桨上,过了很久,他把手松开。
“想,每天都在想,但我爹还教过我一句话,刀可以杀人,也可以等人。我等了三年,不是为了只杀一个誊录官的。”
他看着浔江的水,没有再说下去。
桨插进水里,船离了岸。
冯成在吏部值房里坐了一夜,有人来了,斗笠,油衣,声音很沉。
“方渐敲了鼓,十三下,状纸十三页。你的名字在第一个,你已经暴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