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成站在贡院的匾下,头顶是“公道取士”四个字,然后走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值房签了五份调令,每一份的举荐人一栏都写着他的名字。
冯某在值房里坐了很久,窗外雨声不断,他把妆盒打开,儿子的信。
把信拿出来,最后一行写着:“爹,等我考到京城,你就不要那么累了。”
他儿子今年也考了,策论写治水。
冯成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后他打开箱底,翻出一本旧册子。
棠县任上的治水纪要,渠怎么修,水怎么引,银子怎么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画着一条渠的草图,旁边写着一行字—“成于永安元年秋,灌田三百顷。”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箱底。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京城,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金钱,权势去换,可他什么都没有,于是只能交换自己的良心与正义了。
苏祉安第二次去冯成的值房时,封条已经贴了两天。
他推门进去,书案上落了薄灰。
他打开柜子,里面是历年调任的存档,最下层放着一只木箱,没锁。
打开,几本旧书,几封书信。最底下是一本棠县治水纪要,翻到最后一页,是渠的草图。
他把治水纪要放下,继续翻箱子。箱底有一块松动的木板,撬起来,下面压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还有一朵干透的鸢尾花,用油纸包着,花瓣已经变成褐色。
冯成入狱后第三天,翻供了。
苏祉安在牢里见到他时,他蹲在墙角,眼睛里全是血丝。
“案情有冤,记号不是我发明的,是林相让我加的,泄题是林相指使的,所有的事都是林相。”
“证据。”
冯成的手指抠着墙皮,“没有证据,但我愿意画押,用我的命画。”
苏祉安看着他。
“冯大人,你儿子今年考了,策论写治水。”
冯成的手停了。
“你在棠县修了一条渠,渠修成了,灌田三百顷。棠县没有人替你说话,但你调进了京城,是庄襄王点了你的名字。”
冯成的嘴唇动了动。
“棠县的百姓记得那条渠。”
“你经手了记号,经手了泄题,经手了抽卷。你把这些都记下来,藏在箱底,和棠县那条渠的草图放在一起,你没有烧。”
苏祉安从袖中摸出那朵干鸢尾,放在冯某面前。
冯某看着那朵干花。
牢房外面,雨打在瓦上。
过了很久,冯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棠县的渠边,种着许多鸢尾,渠修成那年秋天,花开了一片。”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三天后冯某又改口了。
“我记错了,记号是我自己发明的,和林相无关,所有的罪,我一个人担。”
苏祉安在值房里接到消息时,正在翻冯某的供词,他把供词放下,看着走进来的陆含真。
“他改口之前,谁见过他?”
“没人进牢房,但狱卒换班的时候,有人在牢门下面塞了一样东西,”陆含真把那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枝栀子花,新鲜的,花瓣上沾着雨水,花茎上绑着一根青色的线。
苏祉安把花拿起来,线很短,像是从袖口磨出毛边的地方扯下来的。
“那个人呢?”
“巷口更夫看见一个女人,穿青布衣裳,从牢房方向出来,往南走了,没留名字。”
苏祉安走到窗边,雨打在窗纸上。
看着桌上的那张纸,是冯某的供词,供词上按着手印,鲜红的。
旁边写着一行字:“所有罪行,系冯成一人所为。”
他把手伸进桌子的抽屉中,方渐的状纸,阿四的抄本,账册残页,还有那朵干枯的鸢尾花。
他把那枝新鲜的栀子花也放进去。
苏祉安上报的名单递到林相面前时,他看了一眼,批了一个字:“准。”
收网那天,苏祉安带走了五个人。
冯成,誊录官。董某,贡院采买。李知,吏部考功司郎中。赵某,阅卷官,他的父亲在太尉手下做事。还有林相的一名门生,管考功档案。
证据确凿,供认不讳。
方渐状纸上的五个名字,全部划掉了。
第二天,庄襄王在朝堂上发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