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陆含真站起来。
他把刀收回鞘里,走到门外,苏祉安看着他。
陆含真把兄长的遗书收进怀中。遗书上只有一行字:“含真,别冲动,保护好含瑛,是哥哥没用。”
他站在兄长的书房里,把桌上的砚台、笔架、没写完的信,一样一样收好。
“我哥的字,写得比我好。小时候他教我写字,我坐不住,他坐在我旁边一遍一遍地写。我问他,哥,你写这么多不烦吗?他说不烦,他说字写多了心就静了,他最后写的这几个字,心是静的。”
他把遗书折好,放回怀中。然后抬起头,眼睛泛红,但声音是哑的,像烧过之后的灰。
“我哥签过的调令,每一份都是林相批的。他替庄襄王的人签调令,是林相让他签的,林相让他放那些人进工部,他放了。
现在那些人铸私钱,庄襄王把罪推到他头上。林相没有说话,从头到尾,林相没有说一句话!”
“含真。”
苏祉安看着瞪红了眼睛的陆含真,想到在城门口来迎接的陆含章,他没有作声。
“你养父保过谁?门生舞弊,他批了准。我哥替他放人进工部,他签了字。出事了,庄襄王把罪推到我哥头上,他站在朝堂上,一个字都没有说。”
苏祉安看着他,“你哥放人进工部,是林相让他放的,但林相为什么要放庄襄王的人进工部?”
陆含真没有回答。
“因为他要庄襄王的人放在看得见的地方,赵封在工部待了六年,林相一直知道他是什么人。铜钱案发,赵封是第一个被供出来的,他们需要证据。”
“所以我哥是替林相死的。”
“你哥不是替林相死的,你哥是替庄襄王死的。庄襄王把罪推到他头上,林相没有说话,但林相不说话,不等于他害死了你哥,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能说。”
“什么不能说?”
“你是林相的养子。”
陆含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一下比一下沉,“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你有你的立场。但我哥死了,他死在刑部大牢里,手指被掰断了三根。庄襄王的人把他的腰带挂在牢门上说他自缢,他是替你养父做事才被推进这个坑里的,你养父一个字都没说。”
“林相不说话,有他的理由……”
陆含真打断了他,“那就告诉我是什么理由?”
苏祉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陆含真看着他的脸,等了几息,然后笑了一声。
不是笑他,是笑自己,好似那种已经把话说尽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却得不到回应才会发出的笑。
“行,你不用说了。”
“含真,这不是——”
“你是不是还想说‘你冷静一下听我解释’?”
陆含真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我哥还没下葬!他手指断了三根!你让我冷静一下听你解释?苏祉安,你让我听什么?!”
苏祉安没有再开口,他看见陆含真的攥着遗书的那只手在抖。
“我从头到尾都信你,从青山县到浔江,从青州到无妄山。你养父做的事,我不问你,你说你不能告诉我,好,我不逼你。
你是林相的养子,你是大理寺少卿,你做事有你的道理,我明白。”
陆含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倦,又像是什么东西被从身体里抽走了,“但我哥死了。”
这四个字像一堵墙,把两个人隔开了,一阵很长的沉默。
“苏祉安。”
他喊的是全名。苏祉安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以后查庄襄王的案子,我跟你还是同僚。御前议事,该说什么说什么,但别的……”
“就到这吧。”
陆含真顿了一下,没有把那句话说全。
他只是把遗书按在胸口,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很轻,靴底踩在雪上,咯吱一声。
苏祉安站在原地,一贯冷淡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指节是白的,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打在了他胸口,沉闷的喘不过气。
陆含真转身走进雪里,没有再回头。
苏祉安站在陆家的院子里,暮色落下来,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泛着模糊的红。
走出陆家大门的时候,街上有人在放鞭炮,今天是除夕。
苏祉安没有回家,在大理寺值房里坐了一整夜,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他没有点灯。
林相批了赵某的调令,陆含章替林相放了人。庄襄王把罪推给陆含章,林相没有说话。
苏祉安不知道林相不说话是因为不能解释,还是因为解释不了。
陆含瑛独自坐在礼部值房里。
窗外有烟火,今天除夕,她没有看。
她把父亲的镇纸、兄长的笔架、陆含真小时候练字的帖,一样一样收好。
门是关着的,她守住了陆家的门。
门里只剩她和陆含真了。
皇宫。
白君煦独自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着满城的烟火。
京城的夜空被照得亮如白昼,鞭炮声此起彼伏。
案上放着陆含章的遗册,他刚翻过最后一遍,每一个名字都记住了。
萧若飞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