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翎抬起头。脸是白的，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嘴唇发青，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像是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

“过来。”尘渚说。

张翎没有动。他身后的那个影子也没有动。只是那两只手，从张翎的肩膀慢慢滑到张翎的脖子上，像两条黑色的蛇，缠在那里。

尘渚往前走了一步。那个影子突然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不是嘴，是裂缝，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像一张纸被撕开了。裂缝里没有东西。只有黑，更深的黑，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等。

尘渚又走了一步。

他伸出手，朝张翎的方向。他的手指碰到张翎的校服袖子——凉的，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抓住张翎的手腕，往后一拽。

张翎往前倒了一下。那个影子的手从张翎的脖子上滑下来，像两条黑色的蛇被从树枝上扯下来，在空中扭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跑。”尘渚说。

他们往回跑。张翎被王檇架着，脚步不稳，鞋底在地上拖。尘渚跑在最后，上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影子还站在走廊尽头，面朝他们的方向，脸上那道裂缝慢慢合拢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跑到一楼大厅。灯还亮着。货架还在。尘渚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张翎坐在地上，靠着墙，闭着眼睛，嘴唇还是青的，但颜色慢慢回来了。

“几点了？”尘渚问。

走廊里又响起了铃声。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是从头顶传来的。天花板里的灯管在震动，铁壳子钉在墙上，整个都在抖。

声音很脆，很亮，像东西碎了。

走廊里的人同时停下来。所有人都站着不动，看着走廊尽头。灯还亮着，隔一盏亮一盏。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灰衣，工牌，面无表情。

不是学生，是宿管。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铃声在走廊里来回弹，一下一下地磨着，像什么东西在靠近。

灰衣人摇了几下铃，然后往前走了一步。脚底贴着地砖，没有脚步声，只有布料摩擦空气的细微声响。

有人开始跑。

走廊里乱成一团，脚步声、喊声、哭声、门被撞开的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什么东西在逃。

尘渚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衣人。灰衣人走得很慢，经过一个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人背后的名牌，然后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撕，没有抓，只是看。像在检查，又像在确认什么。

经过尘渚身边的时候，灰衣人停了一下。

头微微偏了偏，看了一眼尘渚背后的名牌。

名牌上写着他的名字：尘渚。灰衣人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很轻，鞋底蹭在地砖上，沙沙的，和铃声叠在一起，慢慢远了。

尘渚靠在墙上，听着那个声音。铃声响了几下，停了。走廊里又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听见自己的心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在抖，不是怕，是跑太久了，肌肉在颤。

走廊里又多了几个人。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躲的地方出来的，从教室里，从厕所里，从楼梯口。他们站在走廊里，看着彼此，没有人说话。地上散落着名牌，被人踩过，留下灰色的脚印。有人蹲下去捡，捡起来看了一眼名字，又扔掉了。有人在哭，声音很闷，像是怕被谁听见。

尘渚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灯还亮着，走廊还那么长。他往前走了几步，鞋底踩在一张名牌上，发出很轻的声响。他没有低头看，只是往前走。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是从远处，是从很近的地方。他转过头，看见李安站在一扇门旁边，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名牌还在，手里什么都没拿。他靠在门框上，表情很平静，像是一直在那里等。

“你怎么在这？”尘渚走过去。

“一直在这。”李安说，“从分开之后就没动过。”

“为什么？”

“这里安静。”

尘渚没说话。他靠在李安旁边的墙上，看着走廊里的人。有人在走，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走廊很短，但看起来很长，长到看不到尽头。

“几点了？”他问。

李安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多。”

还有一个半小时。尘渚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站直了身体。

“走吧。”他说。

“去哪？”

“找他们。然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