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依旧隔一盏亮一盏,光与影交替着,像有人在一刀一刀地切。
皮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像在数步子。灰衣宿管又走回来,站在走廊中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手里那叠纸举了举。
“请各位同学,前往大礼堂,参加讲座。”
声音不大,但走廊窄,每个字都被墙壁弹回来,叠在一起,像很多人同时说同一句话。
王檇愣了一下:“讲座?不是下午才——”
宿管他转身就走,皮鞋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拐过弯的时候,他的影子还留在墙上,比人慢了半拍才消失。
尘渚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
天有些不正常。不是晚自习那种沉沉的、密不透风的黑,而是像有人把黄昏的光拧小了,还没拧到底就松了手,光又慢慢转回来。
灰蓝色的,像水底的颜色。
“天在亮。”陈屿从后面走过来。
尘渚看过去。走廊另一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确实比刚才亮了一些。
不是灯,是天。云层被什么东西从后面顶起来,漏出一道一道的灰白光。像时间在倒退,像下午正要开始。
“走。”尘渚说。
他们没有回教室,没有继续躲,只是跟着那串脚步声往前走。走廊很长,两侧的教室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的黑暗。天花板的灯亮着,但光不够白,掺了一层黄昏的灰黄,照在脸上让人的皮肤看起来像旧报纸。
宿管的影子在走廊尽头的墙上晃了一下,消失了。
他们推开铁门,走进连接学部的那条过道。过道很短,几步就走完了。另一头的门开着,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大礼堂。
门开着,里面的灯全亮着。舞台灯照在红色的幕布上,把整座礼堂烘出一种老旧照片的颜色。
座位已经坐了大半。那些人的后脑勺对着门口,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在椅背上。
尘渚走进去,鞋底踩在地上没有声音。
空气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旧木头的气味,闷闷的,像很久没通风。
前排有几个空位。
他看向那些空位旁边坐着的人——是没来参加大逃杀的那些同学。
他们的校服穿得很整齐,名牌还在,是缝上去的那种,不是魔术贴。刘海被头油粘成一缕一缕的,低着头,全在争分夺秒地写作业。
——对,作业。
还有五十分钟不到,谁也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得抓紧写题兑换存活时间。
尘渚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椅面是凉的,像刚有人坐过,热量还没来得及散。
王檇坐在他右边,陈屿坐在左边,张翎和李安坐在前面一排。
舞台上的幕布拉着,看不清后面有什么。只有一束光从幕布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舞台正中央的地板上。
地板上放着一个假人。
乳白色橡胶,嘴微张,胸腔的轮廓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反光。和下午那个一样,不过肤色好像白了一些。
“你们知道了吗。撕名牌两个小时每个人有初始生存时间,想活到两个小时得写卷子兑换存活时间。”
尘渚微微倾身让前面的两人也能听到他的声音,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前面用名牌换的英语试卷,开始看阅读理解。
他没带笔,只能先看看题。
张翎微微睁大眼,和王檇面面相觑,李安没什么表现,应该是已经知道了。
“要笔吗?”李安从口袋里抽出来一只水笔,转过头看他。
尘渚看了看:“你自己带着的还是兑换的?”
李安把笔放在他手心:“放心吧,自己的。我平时习惯记点东西。”
现在也没时间研究,尘渚只好先接过来。
他边看题边问:“陈屿,你写卷子了吗?”
陈屿点头:“前面写了一张地理的。”
“王檇你数学好不?我还有一张数学的卷子。”
“怎么不问我……”张翎在前面弱弱地道。
李安解释:“一个人写了题目,兑换的存活时间是平均分给所有人的。
”哦那算了吧我体育生。”张翎愉快地转回头。
“你不实验班的吗?”王檇服了。
“篮球特招进的。”
王檇翻了个白眼:“你看我信不?转过来,看题,这些好像都是高一的内容。”
台上的侧幕条动了。
那些厚重的绒布晃了晃,又停了。
尘渚下意识从试卷中抬头,盯着那道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不是用眼睛,是用目光的重量。
台上走出一个人。白大褂,口罩拉到鼻梁上面,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却莫名给人一种熟悉感。
他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很长,指节突出,像是什么东西的骨骼被掰直了安上去。
“大家好,现在是心肺复苏讲座。”他开口了,“我是你们的主讲老师。”
声音不大,但礼堂拢音,每一个字都从舞台方向压过来,落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碎成更细的音节。
“心脏骤停。四分钟。黄金时间。”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是拨号没拨通,下意识又按了一遍。“四分钟之后,脑细胞开始死亡。六分钟。不可逆。十分钟。”他抬起头,帽檐下面的阴影里,嘴唇动了一下。“脑死亡。”
台下没有人说话。那些后脑勺还是后脑勺,一动不动,像一排排码整齐的砖。
尘渚突然觉得这样一停一顿说话的方式好熟悉。
白大褂从讲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假人旁边。他蹲下去,手指按在假人的颈侧,像在摸脉搏。按了一会儿,又站起来,把手放在假人的胸口。“按压的位置。两头连线中点。掌根。手臂垂直。肩在手的正上方。”他轻按了一下。“频率。一百到一百二。深度。五到六厘米。”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在假人的胸口画了一个叉。黑色的,油性笔,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签一份很重要的文件。“每次按压后,让胸廓完全回弹。回弹。”他念这个词的时候,舌尖顶了一下上颚,声音很脆,像什么东西断了。
他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礼堂。帽檐下的阴影里,眼睛的位置反着光,两点很小的白,像针尖。“人工呼吸。仰头。抬颏。捏住鼻子。”他俯下身,靠近假人的嘴——
却停住了。没有吹气。只是停着,嘴唇离假人的嘴唇大概两厘米。
他维持这个姿势,大概过了五秒。然后直起身。“开放气道。清理口腔异物。”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纱布,叠了一下,在假人的嘴角擦了擦。纱布上沾了一点灰,他看了一眼,折起来,放回口袋。
台下有人动了一下。不是前排那些后脑勺,是后排。
尘渚听见右后方传来一声很轻的布料摩擦声。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