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人大概不太正常。
白大褂走回讲台后面,双手重新撑在桌面上。“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这次是连续的,两下。“回去练习。每个人都要会。”他抬起头,帽檐下面的阴影里,那两点针尖大小的白光扫了一圈。“考试的时候,不会的,不准毕业。”
“有人要来试试吗?”
他开始提问。
大礼堂一片寂静。
“有没有想上来示范的同学?”
依旧无人应答。
但是他没有问第三遍。
白大褂的视线直直穿刺过来,即便他面孔模糊尘渚也能明显感受到一种浓重的压迫。
“你,上来示范。”
“谁啊?”
同学间开始骚动起来,像是突然从疯狂刷题的木偶人模式中脱离。
“是谁?”
“尘渚。”
白大褂精准无误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尘渚没有动。
旁边的王檇转头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的这张英语卷子,就剩最后的完形填空了。
尘渚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声音。因为他用手按着椅面,把身体撑起来的时候,压住了所有可能响的关节。
他往台上走,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像踩在什么动物的背上。
舞台的光很亮。
他走到桌子前,低头看着那个假人。
橡胶的脸,嘴微张。和下午一样。
但他注意到假人的睫毛。很细,很密,用黑色的笔画上去的,一笔一笔,很认真,像描了很多遍。
白大褂的声音有些冷,但听起来挺像活人:“请开始。”
尘渚沉默了会儿,慢慢蹲下来,把手放在假人的胸口。
橡胶是凉的,但不是那种死物的凉,是那种活物刚死的凉。温度还在往下掉,还没掉到底。
他按了一下。胸腔凹下去,弹回来。
又按了一下,这次弹回来的时候,假人的嘴里发出一声气音——“呼——”,和下午张翎练习时听到的一样。
但这次不一样。
那个声音不是橡胶挤出来的,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真人的喉咙。
尘渚的手顿了一下。假人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忍笑。
幕布后面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那是一块滑下来的布,软塌塌地落在地上,扬起一点灰。幕布的缝隙变大了。尘渚看过去。
假人睁开了眼睛。
瞳仁是棕色的,在舞台灯下泛着一层浅色的光。
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像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他那样看着尘渚,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这张脸被灯光照得发虚,像一张快要曝光的底片。
假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抽搐,是笑。
唇线微微上扬,右嘴角比左嘴角高一点,带一种说不上来的熟稔、甚至有些轻佻的弧度。
然后它的嘴唇张了张,无声地吐出一个字。尘渚没看清是什么,但他看清了那个口型。
“嗨。”
那只眼睛又眨了一下。
这次不是慢的,是很快的,带着一点刻意的味道——像抛媚眼。
尘渚见过这个表情。在某个人脸上,在很多次。
他的手指还压在假人的胸口,下面有心脏在跳。
不是他的手指在震,是那颗心自己在跳,一下一下,隔着橡胶,隔着胸腔,传到他指尖。
假人的嘴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一个字,是好几个。口型很快,像在说一句完整的话。
尘渚盯着那张嘴,看着那两片淡粉色的嘴唇一张一合。
“好久不见。”
假人解卿垂朝他眨了第三下眼睛。
“——开心吗?”
礼堂的灯全亮了。
舞台灯、顶灯、壁灯,全亮了,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没有阴影。
尘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还压在解卿垂的胸口。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突然被拨了一下,整个身体都在震。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橡胶的,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把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搓了搓,灰掉了,但指尖还留着那种凉意。
台上幕布后面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什么东西掉了,是有人踩在木地板上,很轻,只一下,像是故意让他听见的。
尘渚看过去,幕布的缝隙里有一只手伸出来。
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干净,小指上还缠着半根红色的发带。那只手朝他招了招,五根手指同时弯了弯,意思是让他过来。
突如其来的黑暗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耳朵,灌进眼睛,灌进每一个张开的毛孔。
尘渚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听见黑暗中有呼吸声,很轻,很近,就在他面前。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凉的,但正在变暖。
那只手捏了捏他的手腕,像在确认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