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落央站在寝室楼大门的内侧,抱着胳膊,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外面的雨很大。
雨水直直地往下灌,雨线密集到看不清对面的教学楼。天光被雨水分了又分,落到门厅地砖上只剩一层灰扑扑的影子。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尘渚和解卿垂一前一后从楼梯间走出来。
尘渚走在前面,脸色有点白。解卿垂走在后面,神色如常,只是眼里还有点没褪干净的红。
黎落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解卿垂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你们怎么这么慢。”她说,“下雨了。可是我找过了,这里没有伞。”
尘渚正要开口,忽然看到她背后的玻璃门。
雨水顺着门面流下来,但水流的方向有问题——有几道水痕是横着走的。
“有伞了也不能出去。”尘渚站在她旁边看着门外,“这雨不对劲。”
他四处看了眼,从门厅角落里捡了个空的矿泉水瓶。
拧开盖子,把瓶盖放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蹲下身,贴着地面把瓶盖滚了出去。
瓶盖滚过门框的那一刻,雨打上来了。
不是打在瓶盖上,是打穿了。
一滴雨落在塑料瓶盖正中,直接把它钉在了地砖上。
瓶盖没有弹起来,没有往旁边滚,就那么被一滴雨砸扁了。紧接着第二滴雨落下来,把已经扁了的瓶盖砸成了两半。
碎片溅开,其中一片弹回门厅里面,边缘是新的断口,不是旧的磨损。
尘渚把那片碎片捡起来。塑料茬口锋利,捏在指间像捏着一小片刀片。
一滴从天上落下来的雨,把塑料瓶盖砸成了两半。
门外那些雨砸出来的小坑,密密麻麻,每一个都有指节深。
尘渚把碎片放在门厅的窗台上,往后退了两步。
普通的水滴从云层里落下来,到地面的速度最多不过每秒几米。但这些雨不是散开的,是砸进去的。不是速度的问题,是力学的问题。
“二力不平衡。”他说,声音很低。
解卿垂侧过头。
“重力减去空气阻力,合外力向下。”尘渚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了一道竖线,“正常的水滴落下来,重力会和空气阻力平衡,到一定速度就匀速了。空气阻力消失了,水滴一直在加速。”
他抬头看向门外的雨幕。
“空气阻力为什么消失。”
尘渚站在门厅里,看着外面几乎连成一片白色噪点的雨幕。
那些雨每一滴都带着不该有的重量。那个看不见的力场塌了一个角。
解卿垂的目光从雨幕收回来,落在大厅的某个角落里。
正对门是刷脸闸机,两侧是布告栏和信箱格。值班室桌上很空,布满灰尘,但桌面上明显有一块干净,像不久之前有什么东西放在上面,被拿走了。
黎落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前面在桌上发现了这个。”她将手中折起来的纸张打开。
纸是一张物理练习卷。油墨印刷,纸张被反复折叠过,折痕处起了毛边。
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铅笔写的。写得很用力,笔画把纸面压出了凹痕。
那道题是一道斜面受力分析题,旁边用铅笔画着力图。箭头歪歪扭扭,重力太短,支持力太长。草稿区域的公式写了划掉,又写又划掉,反复了好几行。但是她在最后一行的空白处写:二力不平衡?
这五个字写得比前面所有草稿都重。铅笔把纸面压出了痕,几处笔尖戳破了纤维。
“这张纸上的字,都是文字恐怖谷的一部分。”解卿垂站在尘渚身后,目光落在那张卷子上,“写什么,什么大概就成真了。”
尘渚看着卷子上那五个字。字体很用力,但骨架是软的。撇捺都拖得很长,像写的人在犹豫。
“还有个问号。”尘渚说,“她在犹豫。”
“犹豫的人比笃定的人更麻烦。”解卿垂抬起眼看着门外的雨,“她没写死答案。没写死的答案会自己变来变去,一会儿平衡一会儿不平衡。雨也会跟着变。”
像是证明他猜对了,门外的雨帘忽然晃了一下。
雨帘从竖直坠落变成了微微倾斜,又变回竖直。节奏乱了几拍,然后重新变得均匀。
“但是这个问号也有好处。”尘渚把卷子铺在值班室桌上,“没写死的答案可以被引导到正确那一边。有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