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落央从值班室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笔杆上全是牙印,铅芯是钝的。
尘渚接过来,把卷子翻了翻。正面的大题已经推导到最后一步了,但草稿区域乱成一团。
想直接改结论是行不通的,错误的过程会自己长回去。得现场做一遍。
他把铅笔握在手里,刚要写第一个公式,头顶的日光灯管突然爆闪了一下。
灯管的闪烁频率正好和门外雨滴砸地的频率重合。灯每闪一下,卷子上就多一道阴影,阴影的位置在纸上移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和桌面之间来回飘。
解卿垂抬头往上看。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不止一根,一共四根,排成两排。但只有最外侧那根在闪,另外三根安安稳稳地亮着。
他顺着那根灯管往两端看,灯座和天花板之间有一小截缝隙,缝隙里塞着东西。
“有人在灯管上藏了东西。”
尘渚把卷子拉过来推到灯管正下方,借着明灭交替的光,看到草稿区域上多了几道划痕。
是指甲划的。有人在纸上划过,每一道划痕都对应一个公式步骤。
“这是提示。”解卿垂指着最上面那道划痕,刚好落在重力的定义式旁边,“按书写格式来?”
纸上的指甲痕就是解题提纲。解题的人想自己记住步骤,怕忘了。但她最后没按提纲走,自己把方向画反了,写出了一个问号。
“那就按提纲来。”
尘渚握住铅笔,在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公式。
笔尖落下的时候,日光灯管剧烈爆闪了一下,整个大厅陷入短暂的黑暗又亮回来。
灯管在阻止他。他低头看,刚写下的那行公式正在纸面上变淡,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面吸墨一样往回缩。
但黎落央忽然伸手,握住那根灯管的开关绳,咔哒一声拉灭了它。大厅暗了一个角,卷子上那道移动的阴影消失了。没有闪烁干扰,墨迹不再往回缩,公式安安稳稳地待在纸上。
尘渚继续往下写。每一步写完那行字都会轻轻亮一下,纸上的“问号”在被他一点一点掰直。他算到了最后一步,在结论栏里写下“二力平衡”。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问号自己在纸上动了一下。那一钩往回缩,缩成了一点,点落在“平衡”后面,变成了句号。
整张卷子上的铅笔字同时安静下来。
门外雨还在下。但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砸在石头上短促尖锐的碎裂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散开的水声。
他把那个没有瓶盖的矿泉水瓶滚出去,瓶盖滚过门框,雨打在上面弹开了,瓶盖继续往前滚,浮在水洼里打转。没有被打穿。
黎落央从值班室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三件薄薄的雨衣。
“值班室柜子里找到的。”
尘渚把雨衣抖开。薄薄一层塑料膜,帽檐压得很低。
他把帽子拉过头顶,系紧领口的绳扣。解卿垂也穿好了,鹅黄衬着他的脸更白了,他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只露出下半张脸。
黎落央已经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雨汽混着泥土味从门缝里灌进来,凉凉的,不刺鼻。她把深灰雨衣的帽子往下巴处一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先一步跨了出去。
三人冲入雨中。
雨是正常的。
雨凉凉的,顺着雨衣的帽檐往下淌,打在塑料膜上发出细密绵软的噼啪声。
他们穿过寝室楼和教学楼之间的空地,穿过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月季丛,穿过积水越来越浅的水泥路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地面稳稳地托着他们的脚底板。
教学楼一楼的走廊很长。
窗户很低,积了水雾,外面灰白的天光穿过水雾打进走廊,亮度反而比外面更高。走廊两侧是教室门,门上挂着金属铭牌:物理实验室(一)、物理实验室(二)、生物标本室。
走廊尽头拐角处,一扇门上挂着“科学实验室”的牌子,油漆已经斑驳了。
其他的门都是开着的,唯有科学实验室的门关着。
铭牌上的字迹没有颤抖,没有倒退,笔画老老实实地待在金属片上。尘渚在铭牌前面站了片刻,伸手把雨衣的帽子掀下来。雨衣上的水珠滚落,在走廊地面上洇成几个深色的圆点。
科学实验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普通木门,门把手上挂着“非请勿入”的旧牌子。
尘渚握住门把手按下去,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门开了。
空气中浮着太多半透明的冷光分子式。它们悬浮在实验台上方,缓缓沉浮,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每一个分子式都发出极微弱的、化学试剂特有的冷光。那些光不刺眼,只是静静地把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浅蓝色的薄光。
实验台上试管架排得整整齐齐。试剂瓶贴着泛黄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还在缓慢往外长,笔画没有长全。
烧杯倒扣在滤纸上,滤纸边角被人用铅笔写了几个化学式,笔迹和物理卷子上的不是同一个人的。这些字迹更圆,更轻,像是在记笔记而不是在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