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渚愣了愣,木着脸道:“不好意思,那我之前骂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刚说出口,就被更为猛烈的嘶吼声覆盖了。
“「眼」!滚出来!叫我们变成一群猫是怎么回事!”
“这个「眼」第一次开「门」吗?不能好好当楼主就别当!最好是转给我「口」尝朱姐姐当楼主!”
“我呸!这「眼」退位给我好吧!有本事自己也去当当猫,在城内扒扒垃圾堆就老实了!”
“「眼」怎么不出来?不会是怕了吧?”
“这个眸童面是不是疯了?!老子堂堂聆雪翁,竟然沦落到街头与野狗抢垃圾为食!”
那苍老粗旷的声音吼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尘渚循声看去——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者,背弯得像张弓,手里拄着一根比他人都高的木杖。他站在人群中央,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可奇怪的是周围那些被他吼的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却没人捂住耳朵,也没人躲开。
尘渚眯了眯眼。
……这老头耳朵不好?
在众人突如其来的静默中,又一个尖细的嗓音激动地叫道:“「耳」来了!「耳」来了!”
“……你不要命了,叫这么大声?不知道老翁最近耳朵坏了脾气特别差吗?”
那尖细声倒是一摊手,无所谓道:“不知道。”
“别说话了,他……”
“咳咳!”
注意到众人的视线,聆雪翁的声音终于小了下来。
他粗喘着气,努力压制怒火,声音却仍旧气得在抖。
可他却弯下厚重的腰背,姿态像是要卑微到尘埃里。
“这次的「门」折辱了各位,又叫各位没有机会能展示能力,老翁我代表「五官」向各位致歉。”
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说得极认真。
“各位放心,此次的「门」自然是不能算数的,老翁我在接下来两个时辰后将会再开一道「门」以赔罪……”
老头子耳朵不好,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此时「楼」内的声音早已被欢呼声所淹没——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吹口哨——他却听不见,仍旧低着头,自顾自地在说着什么。
直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众人张合的嘴,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诶,你们是不是在吵啊?”
他茫然地看着四周。
“别吵,别吵,都安静点。反正就这样说定了啊。”
老人家说罢,转身就走。
木杖砸在地上,发出砸地铿锵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老翁后面说什么了?”
有人在沉默中问。
又见大家也都开始沉默,那人便想要上前叫住聆雪翁。
“诶,老翁!老翁!”
可他的声音,又一次次被老人家登山杖的铿锵砸地声所淹没。
“你别叫了。”有人劝他,“你凑他耳边他也听不见。”
“就这么着吧。”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善意地宽慰道,“反正老翁说的无非就是要带什么东西啦,注意安全啦……老头子脾气暴躁得很,但在这种大事上还是很细心,嘱咐都很周到。”
尘渚听着,没说话。
那老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门」里受的委屈,是被老头子深沉的歉意所缓解了。
「门」也重新有了重新开启的机会。
众人原本怨气滔天的气氛,也逐渐轻松起来。
在经历如此疯癫的「门」、以及要仰头看众人还只能发出猫叫的癫狂经历后,大家也都开始胡言乱语起来了。
“我先前和小五在膳厅中央舔毛,看到城主在安慰黎落央、帮她擦泪,后期还分析出破「门」方法……”
“感觉城主好像也没有说起来的那么放浪形骸、恶劣难琢嘛,传言也不可全信。”
“帮她擦泪我倒不知。”另一个声音接道,“我只想说,城主原来真是‘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啊。走廊出现后我就趴在城主脚边,看他没走出去两步就这样咳起来了!猛咳不止,势如惊雷!”
“你话没说完呢,‘三步一喘,五步一咳’后面一句呢?”
一个坏笑的声音响起。
“什么‘五步一咳’?”
尘渚听到前头似乎有人把「门」中的自己给认了出来,不禁疑惑地抬头。
“就是‘三步一喘,五步一咳,一次行·房半月卧榻’啊!这可是我们城主……”
那人突然声音弱了下来。
他默默地转过头,就看到满脸疑惑的城主站在身后。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你们在说什么”。
然后——这谈话的几人,转眼就汇入了人流中,再找不到了。
尘渚:“……”
他大抵能猜到是说什么的了。
三步一喘,五步一咳,一次行·房半月卧榻。
……行。
他这个淫·魔城主的人设,还真是深入人心。
“城主。”
解卿垂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门外人原有层‘门外汉’的讽刺意味,只是私底下这样随意叫叫,在他们面前还是称呼其为‘楼中人’较为妥帖……”
他的声音突然一颤。
“……城主,您怎么了?”
尘渚竟一下子痛得受不住。
他弯下了腰。
额间沁出细小的汗珠,一颗,两颗,三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以前肋骨痛也是有的。
但是这次的疼痛特别夸张。
每寸皮肉上都像是扎了无数根针,从里面往外扎,要钻出他的骨髓,抽出他的五脏六腑。
这是被妖猫掏心掏肺的痛楚,延迟到现在了吗?
这反射弧也挺长久的啊……
心脏疾跳,手指抽缩,像痉挛。
尘渚恍惚中觉得重力全都消失了——他在往下坠,又像是在往上飘。
眼前画面疾速轮转,他恍若隔世地望着惊慌的人群。
有人在喊什么。
有人在往这边跑。
有人张着嘴,却听不见声音。
余光中,解卿垂毫无预兆地蹭过来。
他身下一轻。
眼前就此混沌一片。
·
“……想干什么?”
尘渚模模糊糊地睁开眼时,雾气蒸腾上来,捂得他脸上泛热。
白色水光勾勒间,身体被解卿垂胡乱摸索而受到刺激——那双手在他身上游走,时轻时重,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不害你的事。”
解卿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将尘渚托在怀里,恶劣地将人放在温泉入水口,使上涌的水柱正好托着他的腰,也更好去观察他身上那些若隐若现的纹路。
“城主,得罪了。”
尘渚无力地颤抖着。
他无助地看着这个疯狗先从自己半露的上身细细观察——却并未发现什么。
又从下将自己亵裤卷起——仍未看到。
解卿垂没找到,却毫无恼意,只是嘴里喃喃:
“身体竟然没有外表看起来这么瘦得可怕。”
他盯着尘渚的下半身看了两秒,疑似在思考要不要将他裤子扒了看。
尘渚腰身因为水柱的刺激而不住颤栗,看到他那个眼神,十分羞愤:“不行!”
解卿垂举起双手,以示无辜。
“好好,不看不看。”
那双眼睛却还弯着,笑意浓得化不开。
尘渚意识逐渐散乱。
温泉的热气蒸腾上来,熏得他昏昏沉沉。
耳边是水声,是呼吸声,是解卿垂喃喃自语的声音。
“孽障深重的人,爱嗔怒,邪淫重,心不净,口业杀业重;傲慢自大,经常发火;心神不宁,经常生病。”
湿发被理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这少爷在外装出来的模样,还真都对得上。”
解卿垂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真实情况下脾气是对得上的,经常发火。身体嘛其实也没有那么脆弱,经常生病的事有待考证。”
他顿了顿。
“其他都对不上。至少邪淫重是没有的——这少爷这么纯情,真看不出来。”
水光朦胧地蒸腾上来,无形之中勾勒成一个巨大的牢笼。
尘渚动弹不得。
无路可逃。
他突然感到十分无助。
无力地瘫软在那里,只能看见解卿垂的唇瓣一张一合,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而身体中的那些孽瘴,看热闹一般地在他体内碰撞,刮弄他的骨骼。
他快痛死了。
解卿垂突然站起。
他托起尘渚,却没有要回房的意思。
尘渚朦胧间条件反射地挣扎起来。
“你叫啊。”
解卿垂歪头看着他,微湿的发丝顺着脸的轮廓垂落,滴着水。
“没人听得到的。这里为了维护您淫·魔形象,可是有很好的隔音效果来保护您的隐私。”
尘渚本就身体虚脱得动不了了,加上泉中暖气热腾腾地一熏,神志有些不清。
是这样吗?
那完蛋了?
解卿垂看着不语的尘渚,愣了。
他是胡乱诓他的。
只要城主叫一声,「十弑」那对兄妹就会跳下来,把他抓了送去领板子。
可城主信了。
解卿垂于是明目张胆地笑了起来。
眉眼舒展,带了那么一分妖孽样。
“……您真可爱。”
尘渚没有力气翻白眼。
“淫.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