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一会儿,解卿垂敛了笑意,看不清神色。
“城主,我没有对您有任何想法。”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您放心,我真的不喜欢男人,不会对您做什么的。”
说完,他抱着尘渚往月桂草药更浓郁的地方走去。
他轻轻坐下,手指沾了点泉水,在尘渚背后划开,涂抹着。
尘渚这副孽瘴深重的躯体本就比常人敏感。
他忍不住微愕出声。
感到有些羞耻,他的唇随即抿成一条线。
眉眼朦胧,像蒙了层水汽。
“嗯……”
解卿垂却少见地没有打趣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尘渚的背后。
在与胸腔相对的背后,孽瘴终于现形。
细密的黑红色血气丝线撕裂开来,其中涌动着肮脏的红色孽胎。
那些孽胎在皮下蠕动,像活物,像虫卵,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
绵软的床单包裹着残废身躯。
白纱笼罩着眼前。
解卿垂说是去换衣服了,不会侍弄,就把他丢这了。
尘渚在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那些孽瘴好似置气一般,要将他的新肉旧肉全部刮掉,把他的骨髓生生抽出来。
他疼得无知觉了,昏死过去了。
然后便又是疼得醒来,发现自己仍然还在疼着。
继而以此往复。
露骨的伤痕是多了不少,却还是活着的。
死不掉。
他希望解脱。
宁愿死掉。
朦胧间再次睁眼时,那些孽胎终于停止了叫嚣涌动。
尘渚静静地躺在床上,不知什么原因,已经可以小幅度地运动了。
他是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
刚才的痛苦,已如过眼云烟。
想起解卿垂是在看到他背部后变得有些奇怪,尘渚慢慢爬起来,费力地扭过头,想看自己背后。
“在这里。”
尘渚的背部被谁的指尖滑过。
他回头,便见站在一旁的解卿垂收回手指,脱了鞋子,朝自己的方向爬来。
“……你要干嘛?”
解卿垂停下了。
他有些郁闷:“怎么又一副我要轻薄你的样子。”
尘渚犹恹恹地看他,一脸苦大仇深。
解卿垂垂眸,装无辜。
“我对您没兴趣。前面那样……轻薄您,您也知道我是为了把您身上的孽瘴给找出来。”
尘渚:“……”
解卿垂突然抬眼。
“我来帮您弄出来,好不好?”
尘渚:“?”
“我是医者,本就是来为您治病,帮您去除孽瘴的。”
解卿垂的眉眼被泉水洗涤去了放浪形骸,眼中什么情绪也没有。
“医者,济世救人,坐怀不乱。”
他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再次强调:“我真的不喜欢男的。我自重自爱,只爱己身,无情无欲通真理,超脱尘世乐无疆。”
尘渚沉默了会儿,回应:“我也不喜欢男的。”
解卿垂的眉目舒展,如肆意疏展的窗外柳。
“那我们开始吧?”
这人的语气,又变得好轻浮。
尘渚却不得不应了句:“哦。”
“翻过去。”
解卿垂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补充道:“因为孽瘴漏出来的部位主要在背上。”
尘渚沉闷闷不语。
他把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背部。
白色被单宛如他那件已被水泡得湿透了的白衣,紧密地贴合在他的躯体上。
等了一会儿后,尘渚感觉到解卿垂将他的低马尾拨开。
一片温热,像是要在背上烧起来。
酥麻得像鸟雀啄食着皮肤。
“嗯?”
解卿垂云一般的声音滑入耳中。
“你怎么……”
尘渚颤栗着转头,看到解卿垂其人正歪过头,好笑地打量自己背部的颤抖。
“我轻一点?”
“你闭……嘴……”
尘渚颤抖地抓紧了被子,找不到音调。
“城主,你知道吗?你的背上的瘴纹被我烧得好红。”
解卿垂的尾音仍蹭着笑意。
“……滚。”
艾条在背后隔着距离上下蹭着。
一路向上,突然熏烧向了尘渚先前被妖猫砍断、又被妖猫汉宫秋抓伤的部位。
断口处有什么东西挤压着溢出。
筷·感被艾条烫了出来。
尘渚虎躯一震。
生理眼泪就这样落了下来。
“……”
解卿垂默默把艾条下移。
“……很疼吗?”
“不是……”
“那我继续了?”
“……别!”
尘渚侧过头,看到解卿垂正伸手抚着自己后腰上被熏烧开的瘴纹,口里还在说:“好像淡了一些。”
“……别摸了……”
尘渚无助地把头埋进枕头里,声音已经带了点湿意。
他已经在后悔了。
原先只是身体太痛、太沉重,想要治病。
没想到又把自己害死了。
虽然那般锥心蚀骨的痛觉是没有了,但这种疗法,令他屈辱得想要立即死去。
解卿垂抬头,偏过脸看他。
一下愣住了。
“……你哭了?”
腰背间的刺激终于停止,像是劫后余生。
尘渚翻了个白眼。
残留的一滴泪刚夺眶,便洇在了白枕之中。
“……”
解卿垂原本想说什么,却是神色一变。
他突然拉起尘渚的手。
或许是前面的药浴逼出了毒,尘渚的左手手背已经开始腐烂。
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红与白。
可怖,却又诡异。
但随着时间推移,手又恢复成一幅完好无损的假象。
解卿垂垂眸还想去看他,却发现某人已经昏迷不醒了。
他默默地把尘渚的头侧过来,防止他又呼吸不畅把自己给闷死了。
尘渚背部的残余孽瘴一点点褪回。
黑红色孽胎在叫嚣间欲拒还迎。
解卿垂看着尘渚背后与自己的骨肉筋脉遥相呼应的黑红色线条,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食人的精怪,贪馋这送到嘴边的唐僧肉。
他看了很久。
·
屋顶。
疆十沉默地和边九对视。
等会儿「耳」就又要开一扇「门」。他本想单独站岗,让妹妹先回去休息。
结果疆十刚跟边九提议完,就听到下面传来不清不楚的“嗯”“啊”声。
大直男疆十就此萎靡不振。
他开始胡乱怀疑起来——
难道城主这么多年来不是装的?
他真的……?
“我没问题,还是你先走吧。”边九辨别出来哥哥面色难看。
疆十无比沉重地“唉”了一声。
他看看下面,又看看妹妹。
边九不解:“他们不是在艾灸吗?”
疆十:“……”
他从小就喜欢捏边九的脸。
这次也下意识地捏了下边九的脸。
刀割般的痛感自指尖传出。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在喷血。
边九面瘫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能看出在皱眉。
“哥,我的脸很锋利,你手都破了多少次了还记不住。”
她催道:“我一个人就行,你快走吧。”
“……”
疆十抹了抹指尖的血色。
他一边捏着手指不让血再乱喷,一边含泪找楼娘治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