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吵。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体内孽瘴又在作祟，还是自己这具破败身体本能的反应。只记得即使在身体稍好的时候，也时常会这样。

没来由的心慌意乱，吵得人无法安眠的心跳声四处弥漫。明明困得要死，意识却清醒得折磨人，嗜睡与失眠就这样在他身上轮番上演。

那张解卿垂的脸莫名在脑海里晃了进来。

眼尾天然捎一段风流意，嘴角噙的那抹笑似三月醉酒。

尘渚猛地睁眼，看到自己的虎口在慢慢合拢，直至抿成一条精瘦的直线。拇指和食指指根几乎撞在一起，圆润的指头绷紧成玉色。

手指被钳紧，绷着劲儿不让那一丁点儿旖旎的粉显露。

他感觉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于是自暴自弃地缓下劲儿来，指尖的粉更加肆无忌惮地扫荡，把骨节也融成暧昧颜色。

自己真是疯了。

手背一点点占据眼帘，把视线吞入黑暗。

尘渚感受到分明的指骨向脸压了下来，骨节相碰，和高挺的鼻梁骨起了冲突。

那擂鼓般的心跳几乎要将他震碎。意识就在这沉闷的被褥间浮浮沉沉，飘摇不定。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细微却清晰的铃铛声幽幽地晃了进来。

他本就睡得极浅，半梦半醒之际，一股极其刺鼻、带着强烈发酵感的酸味猛地钻入鼻腔，像针一样扎醒了他。

尘渚费力地睁开眼，绝望感瞬间攫住了他。刚被勉强压下去的失眠，又被搅了。

“把这个吃了。”一个冰冷的东西被不由分说地挤到他的唇边。

尘渚下意识偏头躲闪，看清是沈洛英的脸，声音带着刚醒的干哑：“……什么东西？”

“有东西从井里爬出来了。”沈洛英的语气不容置疑，执拗地将那颗散发着浓烈酸味的药丸再次送到他嘴边，“这东西五感之中只剩味觉嗅觉还算敏锐。这颗闭气丹，会让你的汗液发酵成蜡味，能暂时掩盖你身上活人的气息。”

尘渚这才勉强张嘴咽下。一股浓郁的、带着陈年气息的醋酸味却在口中漫开。

沈洛英又补了句：“所以，就算等会儿它把你放口中尝了尝，你也别怕，不要动。它只是想尝尝味道，发现不好吃就不吃了。”

尘渚：“……”什么叫被尝了尝也别怕别动。

“笃——笃——笃——”

房间对面的门被敲得悠远空长，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音。

“笃——笃笃——笃——”

这回，敲门声是在隔壁响起的。

“笃笃笃——笃笃——”

敲门声更重更急迫了。

木楼梯发出腐朽的呻吟声时，沈洛英正将尘渚推进十二折紫檀屏风后的暗格。

"别动。"她的声音几乎贴上尘渚的耳垂，手中铜钱剑横在两人之间。

透过屏风缝隙，可见那东西脖颈扭转一百八十度，空洞的眼窝里蠕动着什么黑色物质。

那鬼怪拖着锈迹斑斑的锁链，每踏一步都在地板上烙下焦黑的脚印，尸妖特有的甜腥气已渗过绢纱屏面。

当它俯身装模作样地嗅闻时，阁楼东南角突然传来琉璃盏坠地的脆响。

鬼怪嘶吼着扑向声源处，却撞进漫天飘洒的朱砂符纸中。

解卿垂从房梁翻落，腰间青铜铃铛竟不响不动，唯有他袖中那卷《黄泉录》泛着幽蓝微光。

"两位还要在这腌臜地方躲到几时？”他甩出三道缠着红绳的桃木钉，钉尾系着的银铃终于震出清越梵音，“姑娘不知，它可是最喜欢到暗格里掏人觅食了。”

沈洛英一开暗格。尘渚钻出来时，才见解卿垂的紫色衣摆被他干脆利落地撕下，包裹一双颀长的腿。

墙壁突然扭曲如活物，将解卿垂生生卡进砖石缝隙。

鬼物的利爪破空而来，"嗤"地撕开他左肩——

那抓痕深可见骨，血肉被翻出。

伤口在几瞬内立即结痂，边缘凝结着冰晶状的黑色物质。

鬼物的舌尖伸长直至垂到肚脐，分叉的尖端分泌出夜露。

看样子，它馋了。

尘渚刚要咬破手指放孽瘴，就见解卿垂喝道：“这道「门」内孽瘴是出不来的！快拿这个！”

空中赫然飞来几枚褐色物体。

尘渚还未看清，那些东西就这样吸牢在了他手心中。

“我已将桃木钉楔入房屋地基四角，仍是奈何不了他，你再将桃木钉楔入门槛下试试。”解卿垂接住沈洛英抛来的铜钱剑，挣脱桎梏向空旷处冲去，“它现在目标是我，我先引它。”

尘渚攥紧袖中桃木钉，趁解卿垂将鬼物引开，立马和沈洛英一同将桃木钉楔入门槛。

钉子格外硬，而大红门槛莫名软化，徒手使劲往里摁，再用手骨敲砸一番，桃木钉便整个楔入。钉子阻断了地脉阴气，鬼物怪叫几声，冲破了门。

“不好，隔壁是琼枝！她身上还有浓醋味！”解卿垂皱眉，追了上去。

尘渚和沈洛英也紧随其后。

可能鬼物也没见过食物追着自己跑的，在下一间被冲破了门的房间中，再次对解卿垂发动袭击。

而后它又被门槛下打进去的桃木钉吓退，地脉阴气被阻对它来说相当于没了氧气，只好再次逃跑。

一路追打，通过道道相连的门，不知不觉间进了储物室。

尘渚的桃木钉卡在门槛裂缝中发出刺耳的吱嘎声，腐朽木屑簌簌掉落时，沈洛英突然掀翻了头顶的醋坛。

清脆碎裂声响了一地，陈年米醋如瀑倾泻，在月光下划出粘稠的琥珀色弧光，那股混合着霉斑与谷物的酸腐气息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的阴冷。

鬼物的动作骤然凝固。它原本正用骨节嶙峋的手指摩挲解卿垂颈侧淡去的闭气丹痕迹，此刻却像被无形丝线拽住头颅，腐烂的眼眶里渗出黑血，直勾勾盯着地上蔓延的醋泊。

喉管发出溺水般的咕噜声，突然四肢着地扑向酸液，嶙峋脊背顶破寿衣，露出森森白骨上挂着的腐肉。

沈洛英俯视它，爬到更高的架子上，道：“浓醋会掩盖一切味道。”

尘渚在另一边，也将那些醋坛子掀翻下去。

琥珀色的液体在空中划出弧线，淋在鬼物头顶时竟发出油炸般的"滋啦"声。那怪物愣怔片刻，突然疯狂舔舐自己腐烂的手臂，腐肉混着醋汁被撕扯下来。

“《黄泉录》，是吸引鬼怪注意用的。而浓醋，会腐蚀《黄泉录》的标记。”沈洛英的声音从堆满陶罐的货架顶端传来，她反手又推倒三坛老醋。

尘渚看见鬼物被浇透的颅顶腾起青烟，焦黑的皮肤如热蜡般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理——那血肉竟像活物般蠕动，贪婪吮吸着酸液。

它开始啃噬自己。尖牙陷入腐肉时发出湿黏的咀嚼声，每撕下一块便迫不及待用舌苔上的倒刺卷进喉腔。

胃袋早已腐烂穿孔，碎肉混着醋汁从腹腔破洞淅沥沥漏出，又被趾爪捞起塞回齿间。当森白指骨捅穿胸肋掏挖内脏时，尘渚清晰听见骨髓被吮吸的"吱吱"响动。

那具躯体正在用黄泉录赋予的再生能力疯狂增殖血肉，闭气丹转化的蜡味将几人隐蔽，它只尝到自己身上的浓醋味，于是被那陈醋不断诱惑着吞食新生的器官。

最骇人的是那张嘴。当鬼物只剩半具骷髅时，它的下颌突然撕裂脱落，却仍悬空开合着将脊椎咬碎吞下。

最后一段尾骨被利齿磨成粉时，猩红牙床突然向内翻卷，像吞咽食物般将整副牙齿咽进虚无的食道，连舌根都蠕动着滑入喉管深处。

房间只剩一圈潮湿的嘴唇轮廓，却还在神经质地吮吸空气，直到连这圈皮肉也被腔体溶解成醋泊里浮动的油花，它才停止这异常骇人的自噬进食。

"你这些东西……"尘渚的嗓音哑得厉害，桃木钉上的血槽还沾着门槛里软化的不明物质。

他盯着解卿垂肩上翻出的白骨——那道抓痕深处隐约可见金色符纸的残屑，正随着脉搏跳动闪烁微光。又目光下移，看到解卿垂腰间那卷用来吸引鬼物的《黄泉录》。

“哪来的……？”解卿垂微喘着气为尘渚补上下半句，“当然是琼枝给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