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屏亮了。
12:30。
尘渚盯着那串数字,没有动。
“又回来了。”王檇的声音从对面床铺传来,闷在蚊帐里,像隔了一层水。
没人接话。
尘渚爬下床。脚踩在地上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拖鞋的位置和上次一模一样,角度都没变。他走到电话机前,电子屏上的数字稳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公告栏有东西。”陈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几个人同时看过去。寝室门内侧,一块不大的软木板钉在墙上,平时用来贴值日表和通知。
现在上面多了一个信封。信纸是米黄色的纸,边缘裁得很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没有署名,没有封口,只是插在软木板的图钉之间,一半露在外面,像在等人拿。
尘渚取下来,把里面的纸抽出来。
纸很薄,背面能透出字迹。
钢笔写的,蓝黑墨水,笔画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压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校园日常守则”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一笔一笔慢慢描出来的。
1. 不得在寝室内饲养活物。
2. 午休期间不得在走廊逗留。
3. 熄灯后不得使用光源。
4. 外来人员需登记。
5. 垃圾需分类投放。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小,挤在纸的边缘,像是写完之后又想起来补上去的:
6. 请保持室内通风。若发现异味,请及时排查来源。
尘渚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东西?”王檇凑过来。
尘渚把纸递给他,自己转身走到阳台门口。门开着半扇,冷空气从外面渗进来,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
不是臭,是那种放久了的水、死水、不流动的水散发出来的气味,潮湿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泡着。
他蹲下来。
阳台角落,靠墙的位置,多了一个鱼缸。
不大,方形的,玻璃面上蒙了一层水垢,看不清里面。
水是浑的,黄褐色,水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但水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游,是那种很慢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挪动。
他凑近看了一眼。
金鱼。三条。红白相间的,尾巴耷拉着,鳍收着,沉在水底。
腮还在动,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数自己的呼吸。
“这是……”张翎跟过来,弯下腰,“之前没有吧?”
“没有。”尘渚说。
他把鱼缸端起来。玻璃很凉,底下积了一层褐色的沉淀物,手指碰到的地方滑腻腻的。水面上那层泡沫随着晃动散开又聚拢,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鱼是活的。”他说,“水臭了。”
“没换过水。”陈屿在旁边看了一眼,“这水起码放了一礼拜。”
一礼拜。他们才来这里循环了两天。但这缸水像是被放进来很久了。
尘渚把鱼缸放回原位。水晃了一下,三条鱼同时摆了一下尾,又沉下去。
“不能让它死。”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必须做的事。
“啥?”张翎问。
尘渚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守则。第一条:不得在寝室内饲养活物。但鱼已经在这里了。守则是在鱼出现之后才出现的——不是禁止你养,是告诉你,你已经有了一缸鱼,你得处理。
“信上说不能养,”他说,“但鱼已经在了。如果死了,算谁的?”
他把鱼缸端到洗手池边,轻轻倾斜,把上层的水慢慢倒掉。水流入水槽的时候,发出一种黏腻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吞咽。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很小,细细的,沿着玻璃壁流下去,冲到底部。沉淀物被冲起来,水变得浑浊,但很快又清了。三条鱼在水里慢慢游动,尾巴舒展开来,鳍也撑开了。
他换了三次水。
最后一次的时候,玻璃上的水垢被冲掉了一些,露出里面透明的玻璃。三条鱼游到水面,嘴一张一合,像是终于能呼吸了。
“行了。”他把鱼缸放回阳台角落,转身回到寝室。
几个人都看着他。
“怎么了?”他问。
“你……”王檇张了张嘴,“你好像很熟练。”
尘渚没回答。他走到洗手池边,把手上沾的水垢冲掉,在裤子上蹭了蹭。
“去隔壁问问。”他说。
507的门敲了三下才开。
还是上次那张脸。半张,一只眼睛,眼白多,瞳仁小。但这次门缝开得大了一些,露出整张脸——普通,少年,表情有些木,像没睡醒。
“又怎么了?”声音有点哑。
“问点事。”尘渚靠在门框上,没进去,“你们这栋楼,以前是女寝?”
那张脸顿了一下。然后门又开大了一些,那人侧身,让走廊的灯照进来。光线落在他脸上,把眼底的青黑照得很清楚。
“你怎么知道?”
“椅子上写着女寝。”尘渚说。
那人看了他几秒,然后把门彻底推开。
“进来吧。”
尘渚没动。他只是站在门口,等那人说话。
“以前是女寝。”那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后来换过。我们这栋给了男生,对面那栋给了女生。”
“为什么换?”
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松开。
“有人在这栋楼里上吊过。”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安静了几秒。
“学校觉得男生阳气重,可以镇一镇,所以就换了。”那人低低地说了一句,快得像是溜出来的话语。
“镇住了吗?”尘渚问。
那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尘渚在里面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害怕,不是忌讳,是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什么事情发生过了,他已经不想再提。
“你说呢。”那人说,然后把门关上了。
尘渚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寝室。
他把听到的说了一遍。寝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中午去探一下宿管的位置。”尘渚说着看向李安和张翎,“你们俩能去一下吗?”
“为什么是我们?”张翎问。
“你们两个看起来最像会迟到的学生。”尘渚说,“宿管不会起疑。”
李安笑了一下。张翎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