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偏西,归鸟的叫声此起彼伏。迟复樱抬起头来,眼看着晚风吹动了碧海般的树叶,隐藏其中的枯黄老叶纷纷掉落下来。
这里是浪花酒肆的后院。那棵被火球劈倒的大树,竟又完好无损地站起来了。迟复樱茫然地环顾着四周,地面上没有一点被烧过的痕迹。
她从凡界落入了鬼地。是谢清鸣在最后一瞬间把她送了回来?又或者那道悬崖下面就是酒肆的后院?想到谢清鸣留在樊字号的地盘上孤军奋战,迟复樱立刻紧闭双眼,试着用意念寻找回到那里的通道,却一无所获。
头顶响起了嘁嘁嚓嚓的声音。迟复樱心头一亮,急忙跳上屋顶,果然看见金风和韩无刃在修补瓦片。
韩无刃招呼道:“复樱,上来晒太阳啊?”
迟复樱一把抓住他,迫切地问道:“冬天走了吗?怎么又开春了?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回来多久了?”
韩无刃被她问得一愣一愣的,木讷地答道:“你不是一直在后院练弹弓吗?”
金风跟着说道:“别再想那个小谢了,你把他赶走是对的。”
迟复樱啊了一声,松手后退了两步,差点一脚踩空、落下屋顶,还是金风伸手捞了她一把。迟复樱问:“火球砸到我们长街了吗?五木仙人来过吗?”
金风奇怪地问:“什么火球?没有人砸我们长街啊。”
迟复樱只觉得一阵眩晕。原来后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是她在树下做的一场梦。她清了清嗓子,声音都在打飘:“这么说,我从来都没有跟冥王和亲啦?”
“什么?和亲?”韩无刃吃惊地说,“你怎么还惦记冥王宫?你醒的那天晚上,我就告诉你了嘛,很多俊男美女自投冥王宫,都被打成碎渣了……”
不知为何,迟复樱心里怅然若失。但这种失落没有持续两秒钟,她就猛地想起一件头等大事,拉着金风和韩无刃说:“快设个结界!也许一会儿就有火球来打我们……”
话音湮没在一声巨响中。后院被天降火球击中了,轰轰隆隆,轰轰隆隆,满世界都是黑烟。迟复樱大声喊着两个同伴的名字,双手拼命扑腾着,摸索着,却怎么都摸不到她们的衣袖,也听不见她们的回应。迟复樱心中大急,逐渐什么都不知道了。
啪地一声,有谁打开了一盏大灯,黑烟像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流走了,满世界都是光明。迟复樱坐在小会议室里,透过合拢的百叶窗的缝隙,隐约能看见阴沉的晚空。
她的顶头上司正坐在她面前,猩红的嘴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只能容纳两人的小会议室,狭窄得像个电话亭。迟复樱转头看着墙上的屏幕,黑色的镜面上倒映出她枯瘦的身形。她身上的休闲衬衫和西裤已经皱皱巴巴,看起来缺乏打理,她的高层次空气感短发也因为太久没有修剪打薄,而长成了一个箩筐。
迟复樱将目光投向了她的上司。上司的说话声变清晰了。
“说说吧,这周怎么回事?”上司的眼神和表情,就像在看一个匪夷所思的犯人,“现在我要听你解释,你解释得不够,远远不够……”
上司说:“……我要跟你每周谈话一次,听你剖析自己的错误。”
原来后来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切都是她在会议室里做的一场梦。
在后来的梦里,迟复樱一再忍气吞声,每周聆听上司的批斗,像犯人检讨一样一遍遍诉说自己的罪行。此时此刻,从梦中醒过来的迟复樱忽然对自己感到纳闷。为了不丢掉这份工作、为了不被同事看笑话,她压抑着反抗的意愿,从一个笑声响亮的年轻人,变成了因抑郁症和心脏病而猝死的不知名员工。她已经失去生活很久了,连父母和朋友都抛弃了,最后竟然连死都是死到了自己负责的游戏里。
接着,迟复樱做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她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面上的大开本文件夹,狠狠砸到了上司的面前。在上司骤然放大的瞳孔里,文件夹贴着他的鼻子落了下去,发出一声巨响。然后是鼠标飞了出去,最后是笔记本电脑,每一样都摔到他鼻子底下,把桌面都砸出了坑。
去冥界转了一圈,她似乎把自己的斗志给找回来了。可是一想到谢清鸣其实是个不存在的人,她的心脏就滋儿地抽了一下。酸痛感像一道闪电,一下就劈进了心房,让她不省人事了。
丝绒般的花瓣盖在她的身上,她是在一朵巨大的花里醒来的,满世界都是花香。她昏头涨脑地站了起来,脚下是无穷无尽的花海。每朵花有一张床那么大,色彩艳丽而浓郁,没有一朵是颜色相同的。几百种颜色拼在一起,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百纳被,晃得人精神混乱。
迟复樱踩着花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混沌的天空里漏下几道粉条似的光,不像是太阳散发出的光芒,倒像是有人做了一处人造的光源。周围没有山川湖海,更没有城镇或耕地,只有走不完的花田。她几乎要糊涂了。她又做梦了吗?
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复樱!复樱!”
迟复樱猛地抬起头。天上什么也没有,可她确信那是谢清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