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王搬了把椅子，两人就这样一人一边，扶着抖着身子的张太医坐到了椅子上。

这位张太医是陛下信任的人，陛下尚为皇子时，张太医便为陛下做了不少事，如今更是令张太医暗中照料明面上“已故”的皇后，平王和平王妃都不敢对他如何，事到如今更是一颗心悬着，生怕再磕着碰着这位。

傅窈揪着手指，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跟在后头，然后噔噔几步上前，亲自给太医上了茶水。

平王妃摸了摸傅窈的脸，轻声道：“可摔着哪里了？”

傅窈摇头，还是埋着头不说话。

平王妃弯下身，在她脸上碰了碰，依旧轻声：“厨房里有你最爱的糕点，快去吃吧，吃好了帮母亲看着点外头，别让人往这儿走，可好？”

傅窈闷闷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平王妃回头看宋宥初，宋宥初和她四目相对，眼里满是无措。

平王妃叹了口气，侧头问太医：“张太医，阿初身体如何？她说她记不起事了。”

张太医摸着胡须，良久才道：“姑娘身体底子薄，如今受了刺激，记不起事也是有可能的，如今还是需要调养身体。失忆症并不常见，待我回太医院思考片刻，回头药方子我会着人送来。”

“谢太医。”平王夫妇双双起身行礼，一同送太医离开。

再回房间时只有平王妃一人。

宋宥初先开了口：“表姐，我方才好像伤了阿窈的心，你能告诉我，我该如何向她道歉。”

宋宥初很迷茫。

平王妃问：“阿窈这孩子心大，但也记事，常常只需诚恳向她道声歉，她气就会消去不少。其他的你就自己看着做了。”

宋宥初定定看这平王妃：“好。”

“表姐。”宋宥初又唤了她一声，“我从前，是不是总是犯错。”

“你如何会这样想？”平王妃疑惑。

“方才那副场景，您和姐夫都像见惯了似的，对我也毫无责备。”宋宥初垂眸，“要么我只是个外人，您不好责备；要么我从前就经常犯错。”

平王妃哑然。

但她也该想到，宋宥初虽然是个书呆子，但向来也十分敏锐，从小便如此。只是近些年见多了高高在上不言不语的宋宥初，都快忘记她从前的模样了。

“我知道阿窈不是随便发脾气的人，你也不是爱闯祸的人。你不要乱想，我和你姐夫几乎是看着你长大的，故而多数时候已经习惯你的表达方式，阿窈还小，她与你一样，说话直来直去，两个孩子撞在一起，偶尔也是会出事故的，这都是正常的。”平王妃握住她的手，“阿窈喜欢吃果子裹糖浆，我从前不让她多吃，糖吃多了总是不好，等你病好些了，我去厨房让王婶娘做些，你们两一块儿尝尝，我觉得那东西也是你会喜欢的。”

“果子裹糖浆？”宋宥初问，“那不是糖葫芦吗？”

“是啊，阿窈嫌山楂酸，又爱吃糖，有回把宫里赏赐的葡萄拿去蘸糖浆，得意得给府里的人尝了个遍，王婶娘本就爱偏着阿窈，自从知道了这个做法，就开始变着法子拿去哄阿窈，那段时日阿窈都胖了不少呢。”

平王妃捂着嘴笑，可语气里又满是宠溺，宋宥初愣愣地看着，良久没说话。

平王妃看着宋宥初的脸，她觉得宋宥初一直没变，这么多年了，还是和小时候一般，眼神清澈，什么事都往脸上写。

她想，张太医已经回去了，也不知他会如何与皇上说，但临走时王爷与张太医说了会儿话，聊的尽是皇后小时候的事，他们都是看着陛下皇后长大的，皇后这样的人，在外头无人照应，愣谁也不会放心。

“你且歇些时日。”平王妃说，“过几日就是上元节了，等你病好了，我们带你和阿窈一起出去玩。”

“好。”宋宥初点头。

然后目送平王妃离开房间。

宋宥初一人坐在床上，走了好久的神，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她起身，终于离开了呆了一整天的被窝，被窝被她捂得暖烘烘的，乍一离开，浑身都透着凉。

衣柜就在床边上，里头早已放满了新的衣物。

宋宥初挑了一件最厚的穿上，毛茸茸的领子围着她的脸，她蹭了蹭，心情好了不少。

她认不得路，一路问着人到了厨房。

厨房里只剩一位大娘在忙活，宋宥初站在门前不敢上前。

大娘“哐”的一下，扔下手里的刀，把宋宥初吓得退了一步，正好撞上了一边的门。

大娘这才发现有人，转过头，瞪大了眼睛：“表姑娘，您怎么在那！外头冷，快进来把门关上！”

“我可以进去吗？”宋宥初问。

王婶娘被宋宥初问懵了，点点头：“自然，表姑娘想往哪儿去都行，王爷王妃都是宽厚的人，她们都叮嘱了大家照顾好您呢。”

宋宥初进了门便关上了门，外头的风一下被止住了。

她走到王婶娘身边，密谋似的小声道：“婶娘，你可会做蜜糖蘸果子？”

王婶娘一下便听出了她要问什么，颇有些哭笑不得：“自然，姑娘想吃，我这就给您做。”

宋宥初摇头：“不是，我是想带去和阿窈道歉。”

王婶娘又愣了下，笑道：“好，这就给您做，正巧那有一盘要端给小姐的梨。”

宋宥初在一边静静看着王婶娘熟练地热糖，她帮忙洗好果子，拎干果子上沾的水，递给婶娘，婶娘仔细地切开梨，薄薄地片开，最后过一边糖浆。

王婶娘嘴里叨叨：“小姐小时候可爱得紧，我们那日做了糖浆，本是想给新菜淋上，谁知小姐看到了就要端起来喝，那糖浆烫的嘞，不信姑娘你感受下。”

宋宥初把手隔空放在上方，然后郑重点头：“是的，温度极高，估摸着和刚煮沸的水相似。”

“是吧，”婶娘继续说，“这我们哪敢让小姐往嘴里倒啊，都不敢把碗让她碰着，小姐就哭啊闹啊，最后我站出来哄她说，小姐看，那有盘宫里送来的葡萄，前些日子小姐不是闹着吃吗，婶娘给你洗。”

“小姐当时眨着大眼睛，真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小姑娘了。”王婶娘说着笑得眯起了眼，“小姐说，她知道了，她发明了一种食物，让我们把葡萄拨下，用签字串起来，最后再蘸一把糖浆。”

“我们小姐聪明的嘞。”

“她还把那些金贵的东西也给我们一人一个尝了遍，京中再没有其他小姐比我们小姐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