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陌生的卧房。
她手摸索着,扶着身侧的拔步床站了起来,这张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正对床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她盯着画看了许久,隐约觉得,那是《瑞鹤图》,仙鹤的翅膀在月光里泛着惨白的光。
她的冷汗浸湿了里衣,摸索着到了正厅,门是从外面锁上的,窗户也从外面钉死了。
她疯狂的拽着门,失声尖叫:“救命,救命。”
门锁在门上碰撞,铁链子哗哗作响。
有人从外面走了进来,那人身量高大,一拳打在了她的肚子上,李燕弓起身子,疼的起不了身,然后那人扯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甩在了地上。
李燕蜷缩在地上,她又疼又怕,连哭都忘了哭。
那团黑色的人影立在她面前,嗓中发出了呵呵呵的声响。
“我求你,你放我出去,我家还有生病在床的老父。”
那人影用手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嘴巴,然后摇了摇手。
“嗬嗬嗬。”他嗓中发出声响。
他的肢体动作在说,他听不见,也不能说话。
黑暗让李燕的恐惧不断的蔓延,蔓延到了这个屋子的角角落落,将她缠缚捆绑,牢牢的按在地上。
她想起了她爹,那个等她回家的爹,她出门时只和她爹说过,她去去就回。
她又想起了邻居大娘,她想她有没有和大娘说过她要去哪里?想起来了,没有。
她想起了与她擦肩而过的行人,个个形色匆匆往家去,没人注意到她。
但是有一人,他知道她去了哪里,孔老爷,那个有清澈眼神,儒雅和善的孔老爷。
对,她失踪的消息如果传出去,那么,只有一个人知道她在哪里。
“阿萤。”耳边突然传出卫泾幽幽的声音。
“你切记以后不要和陌生人搭话,你记住,人心难测,哪日把你绑了去,我怎么办?”
王萤嗤笑:“你自是跟着我去了。”
“那万一我不在了呢?以我现在的状态,我终究会魂飞魄散吧。”
他怅然若失地看着屋里那一豆烛火。
“你说什么傻话?”
“有我日日供养你,你怎么会魂飞魄散,快些安静地看书吧。”
王萤的目光又投回到的书稿上,她的呼吸绵长,一呼一吸间的生气拂在卫泾脸上。
对啊,他还要和阿萤在一起很久很久呢。
等李燕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起来,李燕不敢动,腹部的疼痛稍减,她想解手。
她挣扎着起身,这屋子的布局正中是堂屋,左右各辟一间卧房,房门紧闭,外头落了锁,她到处翻看,没有恭桶。
她在门前摇着门,却没人答应。
腹部的重创让她不敢再呼叫。
只能摸索到了东厢房,她解开腰带,然后,就地解了手。
提起裙子的时候,她看着地上的秽物,突然哭出了声。
直到入夜,她依然蜷缩在堂屋的一角,才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传来,然后从门缝中塞进了一个馒头,那个馒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正好滚到了她的脸前。
馒头上沾着灰,她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将馒头握在手里,然后放进了嘴里。
她太饿了,她胃里空空,好像连灵魂也空了起来。
之后每日,那个黑影都在同一个时间给她一个馒头,无论她怎么央求,都没有同她说过一个字。
第二日的时候,她躺到了床上,无论白日还是夜里,她想过无数逃出去的方法,但这屋子牢固地像一个铁笼,没有任何办法。
她躺在床上,看着对面墙上的《瑞鹤图》。
鹤是十八只。
她没日没夜一遍遍地数那些鹤,数来数去都是十八只。
画上的云是石青色,夜里看着发黑,像是暴风雨前的天。
那些鹤有的昂首,有的俯身,有一只歪着脖子,像是在看她。
她想,这画之前挂在谁的屋里?是不是也曾有人像她一样,在这月光里看这些鹤,看着看着天就亮了?
云聚了又散,日光消散月光又挤了进来,鹤还是那些鹤,十八只,一只不少,鼻子里传来东厢房里秽物的臭味,她躺在床上,浸润在这一室的肮脏气味里。
她又想起了孔老爷。
从这日起,她日日都想着孔老爷,想着他的脸,他的轮廓,他和善的眼神,他此时一定也在着急的寻找她,他想必已经和官差说过,他们约在哪里,他要同她讨要她的手稿。
他欣赏他,他能看到她。
她开始满心的全是一个男人,她日日在回忆中描摹那个男人的轮廓。
直到第七日,门竟然开了。
她胆怯的挪向门口,发现院中空无一人,连那个黑影都看不到,但是她看到院中的大门也是敞开着的。
她不敢挪动脚步,许久才敢伸脚,等她探出门时,她突然像是撤了全身的枷锁,撒开腿狂奔了起来,她跑出了堂屋,又跑出了院门。
这是一条小巷,只有这个院子一扇黑色的不起眼的大门,小巷细长,她往外跑着,直到远处的街上有人声传来。
她不停的跑着,然后面前豁然开朗。
街上的人流攒动,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她胸膛擂鼓般的震颤着,她停下了脚步。
她想看看囚了她这么久的地方是哪里,她回过了头,她看到了那个朱红大门上一块醒目的牌匾。
苍劲有力的两个大字。
孔府。